林枫僵在海水中,水已经漫到大腿。
他维持着那个半转身的滑稽姿势,眼睛死死盯着沙滩上那个深蓝色背包。
“嘀嘀。”
声音又响了一次。短促、清脆、充满电子的冷漠。
不是幻觉。
至少这次不是。
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人,一卡一卡地把自己从海里拔出来,水花哗啦溅了一身。湿透的皮裙沉甸甸地贴在腿上,但他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沙滩,扑向那个背包。
“嘀嘀。”
声音是从背包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里传出来的。林枫颤抖着手拉开拉链——之前他检查得太匆忙,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隐蔽的小袋。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塑料盒,比香烟盒略大。屏幕上亮着微弱的绿色背光,显示着一行小字:
【定位信号已发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林枫盯着屏幕,脑子像被雷劈过一样空白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始狂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出来,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定位信号”他一边笑一边喘,“我他妈烧了一个棚子!差点把整片林子点了!站在海里当了一晚上人肉灯塔!”
“结果这玩意儿这玩意儿自己会发信号?!”
他把小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紧急定位信标,落水自动激活”。
所以当背包掉进海里时,这玩意儿就自己开始工作了。
而他,林枫,荒岛求生三年专家,前土木工程师,现专业砸自家窗户选手——完全没发现。
“wilson!”他朝那堆破布喊道,“你看到了吗?现代科技!自动的!比你智能多了!”
wilson沉默以对,但林枫觉得那堆椰子纤维此刻一定在翻白眼。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标放回口袋,拉好拉链。然后他抱着背包,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晨光温柔地铺在海面上,把昨晚那片吞噬希望的黑暗染成金色。远处,被烧毁的棚子还在冒最后一缕青烟,像个滑稽的纪念碑。
林枫忽然不笑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背包——这个他差点扔进海里,又差点因为它而彻底崩溃的背包。
它里面有饼干,有水,有衣服,有急救包。还有一个他亲手扔掉的卫星电话,和一个他自己没发现的定位信标。
它就像一个隐喻:希望一直就在那儿,只是你他妈的要么看不见,要么看见了却用最蠢的方式对待它。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
“好吧。”他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重来。”
第一步:去海里把电话捞回来。
他脱下那件有点小的连帽衫——现在它沾满了沙子、海水和眼泪——整齐地叠好,放在干燥的沙滩上。然后他赤着上身,深吸一口气,走向大海。
海水比刚才更凉了。他凭着记忆,游到大概的位置,一个猛子扎下去。
海底是细沙和一些礁石。阳光透过水面,在水下投下晃动的光斑。
第一次下潜,没找到。
第二次,他看到了一团海草,以为是,游过去才发现不是。
第三次,他已经有点喘了,正准备浮上去换气,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轮廓,半埋在沙子里。
就是它。
他把电话挖出来,紧紧攥在手里,蹬腿浮上水面。
回到沙滩,他仔细检查这台泡了一夜海水的设备。屏幕是黑的,外壳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
“晒干。”他对自己说,“然后想办法。万一呢?”
他把电话放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让早晨的阳光直射它。
第二步:收拾烂摊子。
他走向那片被他烧毁的灌木丛。焦黑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上厚厚一层灰烬。他蹲下来,用手扒拉着,想看看还能不能抢救出什么。
结果他在灰烬深处,扒拉出了三颗完整的、只是被熏黑了的——鸟蛋。
大概是某种海鸟在这里筑巢,昨晚的火灾把巢毁了,但蛋奇迹般地没破。
林枫盯着那三颗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早餐。”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蛋捧出来,用一片大树叶包好。
接着他走向储物间的废墟。棚子完全塌了,但支撑棚子的几根粗木柱居然没烧透,只是表面炭化。他试了试,还很结实。
“可以回收。”他点点头,“当柴火,或者修别的东西。”
最后,他站在自己木屋的破窗户前。
屋里一片狼藉。碎陶片、断掉的工具、翻倒的家具。晨光从破洞照进来,每一粒灰尘都在光柱里跳舞。
林枫走了进去。
他没急着收拾,而是先走到墙角,捡起那个幸存的a形窝棚模型,和那本摊开的日记。
模型很粗糙,棕榈叶做的屋顶已经发黄,支撑的小木棍也有点歪。这是他上岛第七天做的,为了纪念自己第一个“家”。
!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把它放回架子上——架子没倒,真是奇迹。
然后他翻开日记,找到昨晚写的那一页。
“船来了。又走了。我把家砸了。现在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也许该去海里把那台电话捞回来?或者干脆游出去,看能游多远。”
“ps:wilson今天很安静。可能他也觉得我是个傻逼。”
林枫拿起炭笔,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开始写新的一页。
“早上好。今天发现三件事。”
“第一,绝望的时候别急着砸东西,因为砸完了你还得自己收拾。”
“第二,现代科技有时候比你会求生——背包里有个定位信标,落水自动激活,而我昨晚像个原始人一样在玩火。”
“第三,火灾后记得翻翻灰烬,可能会有鸟蛋。”
写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然后他加上最后一句,字写得特别大:
“另外,我没疯。只是偶尔会犯傻。wilson可以作证。”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端正地放在还没倒的书架最上层。
然后他转身,面对满屋狼藉,搓了搓手。
“好了。”他大声说,像在宣布什么重要事项,“开工。”
他先从大的碎片开始收拾。断掉的桌子腿捡到一起,说不定能当柴烧。碎陶片扫到墙角,以后磨一磨也许能做箭头。
收拾到窗边时,他注意到地上有样东西——是之前从背包里掉出来的那个塑料急救盒。昨晚被他随手一扔,现在盒盖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绷带、酒精棉片、几片消炎药。
还有一个小塑料瓶,标签上写着:“氯氮平,镇静用”。
林枫捡起那个小瓶子,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瓶白色的小药片。
他盯着药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一寸。
然后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片,放在手心。
药片很小,白色的,上面有个模糊的刻痕。
他记得这种药。不是从医学角度,是从别的角度。三年前,在他上那架该死的飞机之前,他的背包侧袋里,也有一个这样的小瓶子。
医生开的。说他“压力太大,需要帮助”。
他当时嗤之以鼻,把药扔在家里没带。
现在,三年后,在一个荒岛上,从一个神秘的背包里,他又见到了它。
像是某种恶意的玩笑。
林枫把药片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他把急救盒里的所有东西重新收好,包括那瓶药,然后把它放进屋角一个干燥的兽皮袋里。
“备用。”他对自己说,“万一以后有客人需要呢。”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客人?在这鬼地方?
但他笑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屋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
不是风声。
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清晰、规律、而且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