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手里的碎陶片“啪嗒”掉在地上。
他僵在木屋中央,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金属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清晨潮湿的空气,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叮。叮叮。
不是幻听。绝对不是。
他昨晚已经经历过一次“希望-破灭”的过山车,按理说现在应该麻木了。但身体很诚实——心脏又开始狂跳,手心冒汗,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八种可能性。
“wilson!”他压低声音喊,“你听到了吗?”
墙角那堆破布毫无反应。林枫这才想起来,昨晚他把wilson“遗弃”在沙滩上了。
“行,我自己来。”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溜到破碎的窗户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声音是从岛屿东侧传来的,那边有一片他很少去的礁石区,因为地形复杂,潮汐变化大,他一直觉得危险。
叮叮声还在继续,规律得像个节拍器。
林枫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救援队。昨晚那艘船派了人过来,现在正在登陆。
但这个念头存活了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如果是救援队,应该有马达声、人声、无线电的杂音。而不是这种单调的、仿佛在敲打什么的金属声。
第二个念头:其他幸存者。也许昨晚那艘船不是没看见他,而是也遇难了,现在有幸存者漂到了岛的另一边。
这个可能性让林枫的肾上腺素飙升。他几乎要冲出去了——三年了,三年没见过一个活人,除了他自己和那堆不会说话的破布。
但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冷静。想想昨晚的教训。希望越大,傻逼行为越多。
他退回屋里,快速扫视了一圈。武器石斧在墙角,但昨晚被他砸墙时磕缺了口。弓箭在门后,弓弦有点松了。
最后他选择了最朴实无华的武器——那根一直放在门边的硬木长矛。矛头是磨尖的黑曜石,用树胶和皮绳牢牢绑着,他测试过,能轻松捅穿野猪的皮。
握紧长矛,林枫悄无声息地溜出木屋,沿着树林边缘往东侧摸去。
叮叮声越来越近。
还夹杂着一种摩擦声?像是金属在石头上刮擦。
林枫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躲在一棵棕榈树后,慢慢探出头。
礁石区就在眼前。清晨的阳光把黑色的礁石照得发亮,浪花在石缝间溅起白色泡沫。
然后他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不是船。
不是救援队。
也不是其他幸存者。
是一只螃蟹。
一只巨大的、背壳有脸盆那么大的螃蟹。通体暗红色,两只钳子一大一小,大的那只足足有林枫的小臂粗。此刻它正用那只大钳子,有节奏地敲打着礁石上一块半埋着的金属板。
叮。叮叮。
每敲一下,螃蟹就停顿两秒,然后用钳子边缘刮擦金属板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枫站在树后,长矛垂在身侧,嘴巴微微张着。
他看了整整一分钟。
螃蟹敲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二十米外有个手持原始武器的人类,内心正在经历一场荒诞主义的风暴。
最后,林枫缓缓放下长矛,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先是压抑的闷笑,然后变成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一只螃蟹”他边笑边喘,“一只螃蟹!在敲金属!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是什么?救援?新希望?命运的转折?
结果是只螃蟹在玩石头——不,玩金属。
笑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那只螃蟹似乎被笑声惊动了,停下敲击,举起大钳子左右晃了晃,然后慢吞吞地横着爬进了一个礁石缝里,消失了。
叮叮声戛然而止。
海滩重归寂静,只有海浪声和林枫还没平复的呼吸声。
他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礁石区,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ez晓说网 哽薪嶵全
昨晚的火,昨晚的船,昨晚的崩溃。今早的定位信标,今早的自我重建。还有刚才那十分钟的紧张、期待、肾上腺素狂飙——
全都因为一只螃蟹。
“你知道吗,wilson。”他对着空气说——wilson还在沙滩上,但他不管了,“我觉得我被这座岛调戏了。它就像个爱恶作剧的老混蛋,每次在我快要认真的时候,就给我来点这种破事。”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捡起长矛。
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礁石区。
那只螃蟹敲打的金属板还半埋在沙子里,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林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金属板大概有门板大小,边缘已经锈蚀得很严重,表面坑坑洼洼,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银灰色的。板子一角有个模糊的标识,被锈迹盖住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字母:“…ar”。
船的残骸?飞机零件?还是别的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枫用矛尖戳了戳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厚实,至少有两厘米厚。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板子表面。锈迹下,似乎有刻痕。
他凑近仔细看。
不是文字,是一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地图?
林枫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但他立刻警告自己:别激动。可能只是锈蚀的自然纹路,或者以前哪个倒霉蛋无聊时刻着玩的。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礁石区他以前确实来得少,因为潮汐危险。但现在看来,这里可能埋着不少“好东西”。
比如这块金属板。
比如昨晚那个背包。
比如可能还有别的。
林枫忽然有了个想法。
他走回金属板旁,用矛尖在旁边的沙地上画了个大大的“x”。然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标记一号。”他自言自语,“以后慢慢挖。”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块金属板,也不再去想那只螃蟹,径直走回自己的营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枫做了一件很平静的事:修复。
他先修了木屋的窗户。用储备的棕榈叶和树脂做了新的“玻璃”,虽然透明度不如之前,但至少能挡风。
然后他收拾了屋里的碎片,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堆到屋外,准备以后当建材。
中午,他煮了那三颗鸟蛋,配上前几天晒的鱼干,吃了顿简单的午餐。吃饭时,他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今日收获:发现‘金属螃蟹’一只,疑似患有强迫症,喜欢敲东西。发现金属板一块,可能有用,标记了位置。修好了窗户。鸟蛋很香。”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ps:不再等船了。但每天还是会去发信号。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习惯。万一呢?虽然‘万一’通常是只螃蟹。”
下午,他做了件很久没做的事:什么都不做。
他搬了把还没坏掉的椅子——昨晚砸屋子时它幸运地躲在角落里——放在木屋门口,坐在上面,看着海。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远处的海平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烟,什么都没有。
但林枫觉得这样挺好。
他不再焦虑地盯着海面,不再计算日子,不再幻想下一秒就会有什么奇迹出现。
他只是看着。像看一幅画,或者像看一个老朋友。
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
然后他走到屋后的“工作区”,从架子上取下那面信号镜——早上从海里捞回来后,他仔细清洗过,又用细沙打磨了一遍,现在反光效果好了不少。
他拿着镜子走到沙滩上,面朝大海。
夕阳把他和镜子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
他举起镜子,调整角度,让最后一缕阳光反射到镜面上,再投向海平面。
光斑在海面上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固执的星星。
林枫没有喊叫,没有疯狂地挥舞。他只是稳稳地举着镜子,手腕缓慢移动,让光斑扫过一片又一片海域。
十分钟后,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以下。
他放下发酸的手臂,把镜子收好。
“好了。”他对自己说,“今天的任务完成。”
转身准备回屋时,他瞥见了还躺在沙滩上的wilson。他走过去,把那堆破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子。
“明天给你洗个澡。”他说,“你都臭了。”
抱着wilson走回木屋时,天已经快黑了。林枫点起壁炉里的火,温暖的光瞬间充满屋子。
他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那是他用鞣制好的鹿皮做的,很柔软——打开日记本,就着火光写最后几句话。
“发送信号第1095次。无回应。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我不再是为了被救而发信号。我只是在说:‘我还在这儿。活得好好的。你们爱来不来。’”
“这种感觉,还挺爽的。”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放在一旁。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夜晚的海浪声。
林枫躺在地毯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的阴影随着火光摇曳。
他忽然想起背包里那瓶氯氮平。
如果现在吃一片,是不是能睡得更香?毕竟昨晚几乎没睡。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翻了个身,面对壁炉,闭上眼睛。
不吃药也能睡。他这三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
像是引擎声?
林枫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又没了。
只有火声,浪声,自己的心跳声。
他盯着壁炉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他喃喃道,“如果是救援队,他们会敲门。如果是螃蟹那就随它去吧。”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而在遥远的海平面上,一盏微弱的灯,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朝着岛屿的方向移动。
灯光很暗,像是刻意调低了亮度。
但在漆黑的夜海上,它就像一颗移动的星星,坚定不移地,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