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实验室里的黑暗,和陈健记忆里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阳光时的黑暗,完全不同。
这里的黑暗是粘稠的,厚重的,带着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布满灰尘的地面、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的纸张。
陈健走得很快。
他知道时间不多。林枫在外面等,但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这座实验室里,除了他,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
是机器。
他走进主控室。屏幕都是黑的,但一盏红色的指示灯在控制台角落闪烁,频率和他之前在沼泽看到的那个黑色方块一模一样。
一下。两下。三下。
陈健盯着那盏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所有设备都在同步。
都在倒数。
他走到控制台前,抹掉屏幕上的灰尘。屏幕下方有个小小的指纹识别器,已经失灵了。但他记得密码。
他输入一串数字。
屏幕亮了。
蓝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简洁得冷酷的界面。
【系统状态:休眠中】
【自毁程序:未激活】
【剩余时间:2小时17分钟】
陈健盯着那行“生物样本采集进度”,手指在控制台上收紧。
他们已经收集了这么多。
从他身上。从林枫身上。从这座岛上的每一个活物身上。
而他和林枫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采样的。
他继续操作,调出历史记录。
日志文件密密麻麻,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昨天。
昨天早上6点34分,有一条记录:
【样本目标a:血液采集完成。基因序列分析中。】
目标a?
陈健皱眉。他调出样本目标的详细信息。
一张照片弹出来。
照片上的人,赤着上身,皮肤晒成古铜色,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握着一把石斧,正蹲在海滩上处理一条鱼。
林枫。
陈健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已经在采集林枫的样本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他快速翻阅日志。
找到了。
三天前,凌晨3点12分:
【无人机夜间采样任务启动。目标:海滩区域唯一人类个体。采集方式:空气悬浮微粒收集。状态:成功。】
空气悬浮微粒。
也就是说,林枫呼吸时呼出的细胞,皮肤掉落的碎屑,都成了样本。
他们根本不需要靠近他。
陈健感到一阵恶寒。
他关掉日志,回到主界面。手指在“自毁程序”的选项上悬停。
只要按下去,这座实验室,连同里面所有的数据、设备、样本,都会在十分钟内化为灰烬。
但他没有按。
因为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他离开主控室,走向实验室最深处的房间——样本储存库。
门锁着。
陈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螺丝刀,开始撬锁。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急切。
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储存库里温度很低,一排排金属架上摆满了密封的试管和培养皿,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
陈健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标签。
【样本a-01:血液】
【样本a-02:皮肤组织】
【样本a-03:毛发】
都是林枫的。
他继续往里走。
在储存库最里面的一个独立冷藏柜里,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标签上写着:
【原始样本x:未知生物基因序列(高度不稳定)】
冷藏柜需要密码。
陈健试了几个他记得的通用密码,都没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电池快没电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他用螺丝刀撬开了冷藏柜的控制面板,直接切断了电源。
柜门“嗤”一声弹开。
冷气涌出,里面只有一支试管。
试管里是暗红色的液体,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在微微发光?
陈健小心翼翼地拿起试管,放进随身携带的保温袋里。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原始样本x。
实验室存在的理由。
也是必须被毁灭的东西。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
储存库的门,突然“砰”一声关上了。
陈健冲到门边,用力拉门。
纹丝不动。
门从外面锁死了。
手电筒的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陈健靠在门上,喘着气。
保温袋里的试管贴着他的胸口,冰凉。
他想起了三年前。
他第一次见到林枫的那天。
那是陈健流落到这座岛上的第七个月。
七个月里,他像只受惊的老鼠,躲在岛屿东侧一个天然岩洞里,靠吃贝类和野果维生。他不敢生火,不敢建明显的庇护所,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事。
!因为他知道,这座岛上,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实验室。
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眼神冷漠的人。
他们偶尔会从实验室出来,在岛屿各处采样。陈健见过他们三次,每次都躲得远远的,连呼吸都屏住。
直到那天。
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偷偷溜到海滩边缘的礁石区,想捡点贝类当早餐。
然后他看到了。
在海滩的另一端,大概一百米外,有个人。
一个男人。
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正用一把简陋的石斧砍树。动作熟练,有力,像个真正的原始人。
陈健的第一反应是:实验室的人?新的研究员?
但不对。
实验室的人不会用石斧。不会只穿一条破破烂烂的皮裙。不会一个人在海滩上,一边砍树一边哼着荒腔走板的歌。
那是另一个遇难者?
陈健的心脏狂跳起来。
七个月了。七个月的孤独,七个月的恐惧,七个月对着岩壁自言自语。
现在,眼前就有另一个活人。
一个看起来活得还不错的人。
他想冲出去,大喊,挥手,告诉对方“我也在这里”。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实验室里那些人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眼神。
那是平静。
一种深沉的、坚实的平静。
仿佛这片海滩,这座岛,这整片天地,都是他的。
陈健愣住了。
他蹲在礁石后面,偷偷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看着那个男人砍完树,把木材拖回一个简陋但坚固的木屋。看着他生火,煮东西,吃饭。看着他坐在屋前,对着大海发呆。
看着他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而不是像自己,像只老鼠。
那一刻,陈健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
是嫉妒?这个陌生男人居然能在这座岛上活得这么好。
是希望?也许自己也能像他一样。
是恐惧?如果靠近他,会不会给他带来危险?
还有一丝愧疚。
因为陈健知道,这座岛的真相。
知道实验室的存在。
知道那些人在研究什么。
而这些,这个陌生男人一无所知。
陈健最终没有露面。
他悄悄退回树林,回到自己的岩洞。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决定。
他要保护这个人。
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开始更频繁地观察林枫。学习他的行动规律,了解他的习惯。他在林枫的木屋附近设置了一些隐蔽的标记,用来判断是否有其他人靠近。
他甚至偷偷给林枫留过几次“礼物”:一些他采集到的野果,一些新鲜的贝类,放在林枫常去的地方。
林枫似乎注意到了,但从未发现过他。
这种单方面的“陪伴”,成了陈健在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直到一个月前。
实验室的人突然全部撤离了。
走得很匆忙,留下了大量设备和资料。陈健偷偷进去看过一次,发现他们在销毁文件,但销毁得不彻底。
他找到了那份关于“原始样本x”的报告。
读完之后,他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这座岛会被选为实验室地点。
明白了那些人在研究什么。
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现在要离开——因为研究出了意外,因为他们控制不住了。
而那个意外,还在岛上。
陈健知道,必须有人毁掉实验室,毁掉所有样本。
否则,一旦那些数据泄露,或者样本落入其他人手里
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
他需要帮助。
而岛上唯一能帮助他的人,就是那个在海滩上活得平静自在的男人。
林枫。
所以陈健留下了那张纸条。
所以他故意让林枫发现脚印。
所以他让自己被找到。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储存库里的黑暗,冰冷刺骨。
陈健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保温袋里的试管,然后从腰间抽出林枫给他的那把铁刀。
门是从外面锁死的。
但门锁的位置,他记得。
他摸索着走到门边,把刀尖插进锁孔,开始撬。
一下。两下。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突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不止一个人。
陈健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健?你在里面吗?”
是林枫。
陈健松了口气,正要回答——
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冰冷,机械,透过门板传进来:
“陈健博士。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交出样本x,我们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陈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林枫。
是实验室的人。
他们回来了。
而林枫
陈健猛地意识到:林枫现在就在门外。
和那些人在一起。
而他,被困在这里。
手里握着必须被毁灭的样本。
门外,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说:
“你有十秒钟时间考虑。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
陈健握紧了刀。
眼睛在黑暗中,看向了储存库的另一侧。
那里,墙上,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很小。
但他也许能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