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林枫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营地里大家都在忙——加固屋顶的、挖排水沟的、往仓库里搬怕潮物品的。王海带着几个人在修篱笆门，把胳膊粗的木桩一根根楔进地里，咚咚咚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沉闷。
“林哥，”陈健从雨里跑过来，野猪头套早摘了，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都检查过了，屋顶应该能撑住。就是西边那间工具房，茅草铺得有点薄，我让李瑶带人加了一层棕榈叶。”
林枫点点头，没说话，眼睛还望着丛林方向。
“你担心张伟杀回马枪？”陈健问。
“他不会。”林枫说，“至少今晚不会。这么大的雨，他们得先找地方活下来。”
“那你还让大家值守？”
“防的不是他。”林枫转身往屋里走，“防的是人心。”
陈健愣了愣，推了推眼镜，没听懂。
夜深了，雨势小了些，但还没停。营地里点了五六处火堆，火光在雨幕里晕开，朦朦胧胧的。值守的人分了三班，王海值第一班，拎着斧头在营地边缘来回走，像头不知疲倦的熊。
王小石睡不着，缩在自己的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那串贝壳项链挂在脖子上，缺了一颗的位置空荡荡的，硌着胸口。
突然，他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道？
他坐起来，仔细嗅了嗅。雨水的土腥味，火堆的烟味，还有……焦味？
很淡，但确实有。
王小石心里一紧，爬起来掀开门帘。雨还在下，营地里的火堆都烧得正旺，没什么异常。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太紧张了。
正要缩回去，眼角余光瞥见仓库方向——那里是存放粮食和重要工具的地方，平时有专人看管，今晚王海特意加固了门锁。
等等。
仓库屋顶上，是不是……在冒烟？
王小石揉了揉眼睛。雨幕里看不真切，但那股焦味越来越浓了。
“着火了！”他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劈了叉。
几乎是同时，仓库方向传来“轰”的一声闷响，不是爆炸，像是某种支撑结构塌了。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猛地从屋顶窜出来，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仓库！仓库着火了！”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人们从各个窝棚里冲出来，看见那冲天的火光，全都傻了。
林枫是第一个冲到仓库前的。火势已经很大了，雨根本压不住——因为仓库里堆满了干燥的木材、茅草，还有储备的油脂！
“救火！打水！”他吼着，自己抄起旁边一个竹筒就往火里冲。
王海比他更快，一膀子把他撞开：“我来！”说着脱下身上湿透的兽皮衣，往头上一蒙就冲了进去。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找容器打水。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了，仓库是木结构，茅草顶，旁边紧挨着的就是工具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石斧、石凿、渔网、绳索，全是易燃物。
“工具房也着了！”有人尖叫。
两间屋子，像两把巨大的火炬，在雨夜里熊熊燃烧。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的是绝望和恐惧。
林枫站在火场前，脸上没有表情。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突然转身，眼睛在慌乱的人群里搜寻。
张伟那三个人……不，是四个。孙大海，那个老会计，刚才救火时就没看见他。
“孙大海呢？”林枫问。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看见。
“搜！”林枫的声音冷得像冰，“营地每一个角落，给我搜！”
就在这时，工具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屋顶彻底塌了。火星和燃烧的茅草四处飞溅，引燃了旁边一间堆放干草的窝棚。
“还有一间！”人们哭喊着去扑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处火场，呈品字形在营地里燃烧。雨越下越大，却浇不灭这人为的火焰。
陈健浑身湿透地跑过来，眼镜上全是水雾：“是纵火！仓库门锁被人从外面破坏了，火是从内部同时多点引燃的！有人……有人提前在仓库里布置了引火物！”
林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王海，带五个人，往东追。”他一字一顿，“张伟他们没走远。他们就在附近看着。”
王海抹了把脸上的水和烟灰，抄起斧头就要走。
“等等。”林枫叫住他，从腰后解下那把反曲弓，连同箭袋一起递过去，“带上这个。如果他们反抗……”
他没说完，但王海懂了。
五个人消失在雨夜里，像五头愤怒的狼。
林枫转身，看着那三处燃烧的火场。多年的建设成果——储存的粮食、辛辛苦苦打造的工具、收集的材料——都在火里噼啪作响，化作滚滚浓烟。
有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还在徒劳地泼水，尽管知道没用了。
王小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冲天火光，手慢慢摸向胸前的贝壳项链。缺了一颗的位置，空得让人心慌。
他突然想起张伟临走时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原来，这就是他的报复。
不是正面冲突，不是抢夺资源。是放一把火，把大家的心血烧个精光。
远处丛林里，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张伟蹲在粗壮的枝桠间，透过雨幕望着营地的火光，嘴角勾起满足的笑。
他身边，李强和赵虎喘着粗气，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兴奋。孙大海没来——那老东西临阵退缩，被他打晕扔在临时藏身处了。
“漂亮。”张伟喃喃自语，“真漂亮。”
火光照亮了他怀里那个油布包裹。里面除了猪油和熏肉，还有他从仓库里顺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一罐火油。
那是林枫千辛万苦从某种植物里提炼出来的，本来打算用来做长期火种，或者关键时刻引火用。
现在，它成了烧毁一切的帮凶。
“走。”张伟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但他很快站稳，“让他们慢慢救火吧。等天亮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笑容变得狰狞：
“等天亮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这营地还剩什么，就都是咱们的了。”
三人钻进雨夜，消失不见。
而营地里，林枫站在雨中，看着那熊熊大火，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支箭。
铁头的箭，箭杆上有道新鲜的划痕——那是张伟偷走的三支箭之一。
箭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
是火油。
林枫握着那支箭，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雨水冲刷着箭头，却冲不掉那股刺鼻的气味。
远处，王海的喊声传来：“追到了！他们在东边芭蕉林！”
接着是打斗声、怒吼声、箭矢破空声。
雨还在下，火还在烧。
而这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仓库和工具房。
还有某种……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东西。
王小石看着林枫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在火光映照下，好像……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