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的背影消失在丛林深处后,营地安静得有点诡异。
好像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叛乱、那场大火、那场过肩摔,都是集体做的梦。但废墟还在冒烟,王海的胳膊还吊着,李强和赵虎脖子上还有藤圈勒出的红印——这一切都在提醒,不是梦。
林枫站在空地中央,看着张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林哥是不是心软了?”
然后他就转身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都别愣着。”他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营地,“陈健,水车测试得怎么样?”
陈健正蹲在水车边上,拿着个小本子记录什么,闻言抬头推了推眼镜:“传动轴运转平稳,转速恢复到原来的百分之七十三,但捣锤的联动装置有点卡顿,我怀疑是昨晚摔那一下把齿轮摔歪了……”
“能修好吗?”林枫打断。
“能。”陈健点头,“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心灵手巧的助手——最好是懂点机械原理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强和赵虎。
这俩人正撅着屁股敲地基石头,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一抬头,对上二十几双眼睛,吓得手里的石凿差点掉脚上。
“他……他们?”陈健犹豫,“林哥,这可是精密活儿,他俩昨天还想着放火烧咱们……”
“所以才让他们干。”林枫走到水车边,踢了踢那根新装的传动轴,“修好了,将功补过。修不好……”
他没说完,但李强和赵虎已经连滚带爬冲过来了:“修!肯定修好!陈哥您吩咐!”
陈健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这两个前叛乱分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堆用木片和石头磨成的简易齿轮和连杆。
“看好了,这是传动比公式……”他开始了教学。
李强和赵虎听得一脸懵逼,但拼命点头,那架势恨不得把陈健说的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另一边,王海搬着椅子挪到了工具房废墟边,监督孙大海清理。老头动作慢,但仔细,每扒拉出一件还能用的工具,都用袖子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王哥……”孙大海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这个月的苦役,具体都干啥啊?”
王海斜了他一眼:“清理废墟,修补工具,照顾伤员——包括我。还有,以后每天负责给大家烧热水。”
孙大海松了口气——还好,都是能干的活儿。
“但。”王海补充,“口粮虽然不减,但每顿饭你得最后一个吃。大家吃完了,剩下的才是你的。”
老头脸色一白,但还是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太阳升高了,营地里的温度也上来了。人们开始各忙各的——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修补屋顶的修补屋顶,准备午饭的准备午饭。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但气氛不一样了。
以前干活时总有人插科打诨,聊聊天开开玩笑,现在大家都沉默着,最多就是低声交流几句工作上的事。眼神对上时,都有些闪躲。
王小石蹲在仓库废墟边,按照林枫说的,在灰烬里翻找贝壳。还真让他找到了几颗——但都不是项链上缺的那种圆形小贝壳,都是大片的、烧得发黑的。
他有点沮丧,把那几颗贝壳揣进兜里,继续翻。
突然,他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贝壳。是个金属物件,烧得滚烫,他“嘶”了一声缩回手,等凉了点再扒拉出来。
是个小铁盒——巴掌大,密封得很好,虽然外壳烧黑了,但没变形。王小石认识这东西,这是林枫从飞机残骸里找到的防水盒,平时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几根备用针线,一小卷鱼线,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
盒子锁扣烧坏了,王小石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东西居然都完好无损。针线还在,鱼线还在,那张塑封的照片——林枫和父母妹妹的合影——除了边缘有点烤焦,人像都清晰。
王小石赶紧把盒子合上,擦了擦,小跑着去找林枫。
林枫正在主屋里,对着墙上的地图研究什么。王小石把盒子递过去,林枫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合上。
“谢谢。”他说。
“林哥……”王小石犹豫了一下,“张伟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吧?”
林枫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王小石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那眼神,挺吓人的。”
“嗯。”林枫把铁盒收进怀里,“所以篱笆要修高,晚上要有人值守,工具要集中管理——这些规矩,从今天起,严格执行。”
他看向窗外,那里,陈健正在教李强和赵虎怎么校准齿轮,王海在监督孙大海烧热水,其他人在清理废墟、修补屋顶。
一切看起来都在掌控中。
“叛乱被镇压了,人也被制服了。”林枫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但有些东西,制服得了吗?”
王小石没听懂。
林枫也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去帮忙吧。对了,你找到贝壳了吗?”
“没有合适的……”王小石有些沮丧。
“那就慢慢找。”林枫说,“总会找到的。”
王小石点点头,出去了。
屋里剩下林枫一个人。他走到桌边,翻开那本《营地管理守则》,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叛乱平定。张伟放逐,余者服刑。水车修复中,人心待稳。”
写完,他顿了顿,在页脚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制服人易,制伏心难。”
窗外传来陈健兴奋的喊声:“齿轮卡进去了!测试!准备测试!”
接着是水车重新转动的声音——这次流畅多了,嘎吱声变成了有节奏的嗡嗡声。
捣锤抬起,落下,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像心跳。
营地的心跳,重新开始跳动了。
但林枫知道,这一跳,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些信任烧掉了就补不回来,有些裂痕出现了就永远在。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低垂的头、紧绷的肩、沉默的嘴。
叛乱被镇压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对手不是别人,是人心深处那些蠢蠢欲动的贪婪、懒惰、猜忌。
还有……丛林深处,那双可能正在盯着这里的眼睛。
林枫摸了摸怀里的铁盒,照片的边缘硌着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
但该干的活,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