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给王海换药时，手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是累的。从叛乱那天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王海的胳膊、几个救火时烫伤的、昨晚守夜摔伤的、还有孙大海那个营养不良昏迷的……全指着她一个人。
“清音姐，你歇会儿吧。”王小石蹲在旁边帮忙递药草，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我来弄。”
“你？”林清音勉强扯出个笑，“上次让你帮忙碾草药，你把止血草和退烧草混一块儿了，害得老李头拉了三天肚子。”
王小石脸一红，不说话了。
王海的伤口比预想的糟糕。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虽然缝上了，但边缘开始发红、发烫——感染的迹象。
“得用消炎药。”林清音翻着她的药包，眉头越皱越紧，“可消炎药只剩最后一点了……”
药包摊在地上，里面稀稀拉拉躺着几样东西：一小把晒干的止血草、几片退烧的树皮、两团消毒用的蛛丝（这是陈健的“发明”，说是某种蜘蛛网有天然抗菌效果），还有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最后一点消炎药膏——用某种植物的根茎捣碎混合动物油脂做的，平时宝贝得跟金子似的。
林清音用木片小心翼翼刮了薄薄一层药膏，抹在王海伤口周围。动作轻得像在摸蝴蝶翅膀。
王海坐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
“疼就说。”林清音轻声道。
“不疼。”王海咧嘴，“比被木头砸那会儿轻多了。”
“嘴硬。”林清音白了他一眼，把剩下的药膏罐子小心封好，递给王小石，“收起来，放我屋里最里头的那个藤箱，锁上。”
“锁？”王小石愣了，“防谁啊？”
林清音没回答，只是又翻出几片退烧树皮，煮了碗黑乎乎的汤，端给还在昏迷的孙大海。
老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林清音扶起他，一点一点把药汤喂进去，大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这样不行。”她摇头，“他需要蛋白质，需要真正的营养——比如鱼肉、鸟蛋，哪怕是虫子都行。”
话音刚落，陈健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了——几片奇怪的叶子、几块颜色古怪的石头，还有一团黏糊糊的、像鼻涕一样的东西。
“清音，看我找到了什么！”他兴奋地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观察和成分分析，这种蓝叶草的汁液可能具有抗菌作用，这种红矿石磨粉或许能替代止血草，还有这种鼻涕虫的黏液——”
“停。”林清音头疼地打断他，“陈健，我现在需要的是确切的、有效的药，不是‘可能’‘或许’的实验品。”
陈健蔫了：“可是库存不够了啊……数据显示，咱们现有的药品最多还能支撑五天。如果期间再有伤员……”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营地现在就像个绷紧的弦，再断一根，可能就全崩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张伟杀回来了——是李强。
这家伙在修新仓库屋顶时，一根木梁没固定好，滑下来砸在他脚上。虽然躲得快，但脚趾头还是被砸得血肉模糊。
他抱着脚在地上打滚，嚎得跟杀猪似的。
赵虎慌慌张张跑过来：“清音姐！快！李强的脚！”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抱起药包就冲过去。检查、清洗、止血、包扎——又是一通忙活。等处理完，她手上的止血草又少了一小撮。
李强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里不停念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跟着张伟……报应啊……”
没人理他。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药品短缺，伤员增加，而重建工作才刚刚开始。
林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几分钟后，他拎着个东西回来了——是那把反曲弓，还有三支箭。
“清音，收拾一下。”他说，“明天一早，我带你去采药。”
林清音愣住：“采药？可是营地重建……”
“营地重要，命更重要。”林枫把弓递给她，“你认识药，我负责保护。去西边那片山谷，陈健说那里植物种类多，可能有咱们需要的药材。”
“西边山谷？”陈健推了推眼镜，“林哥，那里地形复杂，还有可能有大型野兽……”
“所以才要带这个。”林枫拍了拍弓。
王海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也去。”
“你老实待着。”林枫把他按回椅子上，“伤口再裂开，清音那些药就真白费了。”
他又看向其他人：“明天我不在，王海负责监督。陈健，你辅助。所有人，该干嘛干嘛，进度不能停。”
没人敢有意见。
夜里，林清音在临时医疗棚里整理要带的工具——药锄（其实就是个绑了石片的木棍）、药篓（藤条编的）、几个小陶罐（装样本用），还有她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植物的图样和药性记录。
王小石溜进来，手里捧着个东西。
是那只焦黑的木雕小鸟。
“清音姐，”他小声说，“这个……能带来好运吗？”
林清音接过小鸟，看了看，又还给王小石：“也许能。但你得相信它能。”
王小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鸟揣回怀里。
“清音姐，”他又问，“你说……咱们能撑过去吗？”
林清音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向棚外——那里，营地在月光下静静躺着，废墟还没清理完，新仓库只打了地基，水车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还有那些伤员：王海吊着胳膊坐在门口打盹，孙大海在棚里昏睡，李强抱着包扎成粽子的脚在角落里哼哼。
“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咱们没得选。”
王小石走了。
林清音继续整理药篓，突然发现最底层有张折叠的树皮纸。
“西行三公里，有处温泉，附近植物茂盛。小心毒蛇。若遇险，放红色信号箭。——林”
“药要采，人也要回来。”
林清音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来。
夜深了。
医疗棚里，孙大海在昏睡中呻吟了一声。
王海在门口翻了个身，牵扯到伤口，闷哼了一下。
李强还在哼哼唧唧。
而林清音靠着一堆药草，终于撑不住，闭上眼睛。
明天，要进山采药了。
而营地里的伤员，还在等着她回来。
至于药品到底够不够，山里到底危不危险，张伟会不会趁机杀回来……
这些问题，留到明天再想吧。
今晚，先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