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抱着一堆烧得卷边的树皮板走进主屋时，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板子摊在桌上——那是他这几天一边监督重建，一边统计出来的损失清单。
林枫坐在桌对面，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始。
“咳咳。”陈健清了清嗓子，推了推那副破眼镜——镜片有道裂纹，是昨晚趴着写清单时压坏的，“首先是粮食储备。”
他翻开第一块板子，上面用炭笔画满了表格和数字，密密麻麻。
“大火前，咱们共有熏鱼一千两百条，芋头干八百个，各类干果野菜约三百斤，海盐四十斤。现在——”他顿了顿，“熏鱼剩三百条，芋头干剩两百个，干果野菜全毁，海盐……还剩十二斤。”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也就是说，”林枫开口，“粮食烧掉了七成多。”
“准确说是百分之七十三点五。”陈健纠正道，“按目前二十七人、每人每天最低消耗计算，这些存量能支撑……十五天。如果缩减配给，也许能撑二十天。”
十五天。二十天。
王小石站在门口偷听，听到这个数字，腿有点软。
陈健翻开第二块板子：“工具和材料。石质工具损失三十一件，主要是斧头、凿子、锤子这些。木质工具——包括渔网架、纺锤、各种手柄——全毁。绳索、藤条、兽皮等原材料损失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要命的是铁器。咱们总共就七件铁器：三把斧头、两把刀、一把锄头、还有你那把弓的铁制部件。现在，两把斧头烧变形了，需要回炉；一把刀卷刃严重；锄头……找不到了，可能埋在废墟里，也可能被谁趁乱拿走了。”
林枫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
“设施方面。”陈健翻开第三块板子，“仓库和工具房全毁，需要完全重建。主屋和宿舍屋顶受损，需要修补。水车虽然修好了，但效率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八十，而且传动结构有隐患，我估计再用一个月就得大修。”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药品。清音姐今早走前跟我核对过，止血草剩一小把，消炎药膏见底，退烧药勉强够两三个人用一次。如果这段时间再有人受伤或生病……”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林枫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小石以为他睡着了。
“人员伤亡呢？”他终于问。
陈健翻开最后一块板子——这块板子很新，字迹也最新。
“王海，左臂重伤，感染风险高，至少一个月不能干重活。李强，右脚趾骨裂，需要休养两周。孙大海，营养不良加惊吓，情况不稳定。其他轻伤七人，包括救火时的烫伤、清理废墟时的割伤等，都需要用药和休息。”
他抬头看向林枫：“也就是说，咱们二十七个人里，能全力投入重建的，不到二十个。而这二十个人，每天的口粮还得缩减。”
又是一阵沉默。
屋外传来敲打木头的声音——是新仓库的地基施工。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十五天……”林枫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张伟这一把火，烧得真值。”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岛屿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陈健，西边那片野果林，果实成熟期还有多久？”
“根据我的物候记录，大概……十天。”陈健翻着小本子，“但那片林子不大，全摘了也补不上缺口。”
“北岸的捕鱼点呢？”
“最近鱼群有南移迹象，每天捕鱼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陈健推眼镜，“而且独木舟烧了一条，现在只剩两条，运力不足。”
林枫的手指停在地图某个位置——那是岛屿深处的一片区域，画着个问号，旁边标注：“未深入探索”。
“这里。”他说，“明天开始，组织一支探险队。你，我，再加三个体力最好的。”
陈健一愣：“可是营地重建……”
“重建要搞，饭也要吃。”林枫转身，目光锐利，“粮食不够，说什么都是空话。”
他走回桌边，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忽然伸手，把板子全部翻过来，露出空白面。
然后拿起炭笔，在最上面一块板上写下：
“重建目标：”
“一、七天内，新仓库主体完工。”
“二、十五天内，补回三成粮食缺口。”
“三、一个月内，工具恢复至火灾前水平。”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要戳穿树皮板。
写完，他把笔一扔，看向陈健：“能做到吗？”
陈健盯着那些目标，推了推眼镜，脑子里飞快计算着人力、物力、时间：“理论上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可能性完成前两项，第三项……需要铁，需要更多人力，需要……”
“需要拼命。”林枫打断他，“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口粮再减一成。省下来的，给伤员和干活最卖力的人。”
王小石在门口听得心惊肉跳。口粮再减一成？那每天岂不是真的只能喝稀汤了？
“另外，”林枫继续说，“从今天起，实行劳动积分制。干多少活，挣多少分。积分可以换口粮，换休息时间，换……更好的工具。”
陈健眼睛一亮：“这个好！量化管理，能提高效率！我今晚就设计积分表！”
“去吧。”林枫摆摆手。
陈健抱着板子匆匆走了。
屋里只剩下林枫一个人。他站在那儿，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很久。
王小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
“林哥……”他小声说，“那个……贝壳，我还没找到合适的。”
林枫转头看他，眼神有点疲惫，但还算温和：“不急。先把肚子填饱，把房子盖好，把命保住。贝壳……总会有的。”
“可是……”王小石低下头，“粮食只剩十五天了……真的能补回来吗？”
林枫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张伟现在在哪儿？”
王小石一愣：“在……在林子里？”
“在找吃的，在找住处，在绞尽脑汁怎么活下去。”林枫说，“他一个人，都能想着活下去。咱们二十七个人，有手有脚有脑子，为什么不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损失是触目惊心。但人还在，岛还在，海还在。只要这些还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说完，他拿起靠在墙边的弓，检查弓弦。
“林哥，你要出去？”王小石问。
“去检查陷阱。”林枫把箭袋背上，“顺便看看，能不能给晚餐加点肉。”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王小石一眼：
“对了，你那串项链，缺的那颗贝壳，不一定非得是圆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枫推门出去，“方的也行，三角的也行，甚至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也行。有时候，缺了什么，不一定非要补回一模一样的。”
门关上了。
王小石站在原地，摸着胸前那颗空缺的位置，若有所思。
屋外，夕阳西下，把营地和废墟都染成血色。
损失清点完了。
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