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枫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掉下巴的事。
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那片焦黑的废墟前——不是像往常那样简单喊一嗓子，而是一个窝棚一个窝棚去敲门，把缩在里面装睡的人硬拽出来，连伤号都不放过。王海被扶着，李强拄着拐杖，孙大海让人架着，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大家站在废墟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茫然和不安。大清早的，这是要干什么？批斗大会？还是要宣布更坏的消息——比如口粮再减半？
林枫爬上废墟中央一块还没清理的焦木——那木头立在那儿，像个歪歪扭扭的演讲台。他站上去时，木头晃了一下，底下有人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缩了回来。
“都站好。”林枫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晨的空气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咱们开个会。”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首先，”林枫说，“我要承认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错了。”
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陈健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王小石瞪大眼睛。
“我错在太相信人性，以为定好规矩、公平分配，大家就会一条心。”林枫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错在低估了某些人的野心，高估了某些人的忍耐力。我错在……”
他顿了顿，看向李强和赵虎：“错在没早点把某些人吊起来打一顿。”
李强和赵虎吓得一哆嗦。
“第二，”林枫收起一根手指，“我要承担责任。张伟叛乱，造成这么大的损失，我是领袖，我负全责。粮食烧了，工具毁了，伤员躺了，都是我的责任。”
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闪烁。
“所以从今天起，”林枫继续说，“我的口粮，减半。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以后分粮，你们看着我碗里有多少，少一口，你们可以往我脸上吐口水。”
这话说得太狠，底下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
“安静。”林枫两个字压住骚动，“第三——”
“我要说，去他妈的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粮食烧了，再捕。工具毁了，再造。房子塌了，再盖。”林枫一字一顿，“张伟放把火就想把咱们烧垮？做梦。”
他跳下焦木，走到人群中间，从一个年轻猎手手里拿过他那把豁了口的石斧——这是火灾后仅存的几件工具之一，豁口是被火烧变形的。
“这把斧头，还能用吗？”林枫问。
年轻猎手支支吾吾：“能……能用，就是费劲……”
“费劲就对了。”林枫把斧头举起来，“因为它扛过了火，扛过了乱，现在还要扛起重建的活儿。它都没垮，咱们凭什么垮？”
他把斧头还给猎手，又走到王海面前，看着他吊着的胳膊：“你胳膊废了吗？”
王海咧嘴：“没，养好了还能揍人。”
“能揍人就能干活。”林枫拍拍他肩膀，“等你好了，新仓库最重的那根梁，你来扛。”
他又走到孙大海面前。老头吓得直往后缩。
“孙大海，”林枫看着他，“你犯过错，在服刑。但刑期满了，你还是咱们的人。听懂了吗？”
孙大海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只会点头。
最后，林枫走回废墟上，面向所有人：
“我知道，有人心里在骂我，有人觉得跟着我没前途，有人甚至想——要不我也走吧，像张伟那样自己去闯。”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门在那边，篱笆没锁。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带上你那份口粮，带上你的工具，我绝不拦着。”
没人动。
“不想走的，”林枫说，“就给我听好了。”
他指着废墟：“三天，我要看到新仓库立起来。七天，我要看到工具房盖好。半个月，损失的粮食补回三成。一个月后——”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一个月后，我要请大家吃烤全羊。”
死寂。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烤全羊？哪来的羊？”
“岛上根本没有羊！”
“林哥是不是疯了……”
林枫抬手压下议论：“岛上没有，海里总有。山里总有。只要想，总有办法。”
他跳下废墟，走到王小石面前，指了指他胸前的贝壳项链：“还缺一颗？”
王小石点头。
林枫从怀里掏出一颗石头——正是王小石昨晚捡的那块乳白色石英石，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
“这块挺好。”他说，“虽然不是贝壳，但会发光。”
他拿出小石刀，在石头上钻了个孔，又找根细藤穿过，系在项链空缺的位置上。
乳白色的石头，混在一串贝壳中间，有点突兀，但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有时候，”林枫把项链还给王小石，“补上的东西，不一定非要和原来一样。但补上了，就是完整的。”
“废墟就在这儿，损失就在那儿，伤员就在那儿。但咱们也在这儿——二十七个人，二十七双手，二十七个脑子。”
“要重建，还是要散伙？”
他停顿了三秒。
然后有人举起了手——是那个年轻猎手：“重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重建！重建！重建！”
林枫点点头，没笑，但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说，“干活。”
人群轰然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这次脚步比昨天快了，背挺得比昨天直了。
王海坐在椅子上，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咧嘴笑了：“烤全羊……妈的，想想还挺馋。”
陈健推着眼镜，在本子上疯狂记录：“集体情绪指数回升明显，工作效率预计提升百分之二十……不，三十……”
而王小石摸着项链上那颗新添的石英石，看着林枫走向主屋的背影，忽然觉得——
那颗缺失的位置，好像……真的补上了。
虽然不是贝壳。
但会发光。
这就够了。
远处丛林里，一双眼睛透过树叶缝隙，死死盯着这一切，盯着林枫，盯着那些重新燃起干劲的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演讲？
团结？
呵。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