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蹲在溪边，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小石头，有圆的、有扁的、有带花纹的，摊在掌心看了又看，最后叹口气，全扔回水里。
没有一颗能配得上项链上缺的那个位置。
就像这个营地，少了张伟那几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但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补不回来。
他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路过新仓库工地时，看见李强和赵虎在拌嘴。
“这根柱子明明该往左半寸！”李强拄着拐杖，一只脚包扎得像个粽子，还非要指手画脚。
“你懂个屁！”赵虎满头大汗地扛着木头，“陈哥给的图纸就是这么画的！左半寸？你咋不上天呢？”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来扛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但没人劝架——眼神里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放在以前，王海早就一声吼震住全场了。可现在王海吊着胳膊坐在阴影里，闭目养神，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最后还是陈健推着眼镜跑过来，拿着图纸比对半天，慢吞吞地说：“根据力学原理，赵虎的位置更符合结构稳定性……但李强的建议也有道理，考虑到木材的应力分布……”
“行了行了！”两人同时打断他，悻悻地继续干活。
但气氛明显更僵了。
午饭时间，大家捧着碗，蹲在各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以前都是围成几圈，边吃边聊，现在却分散得像撒豆子。
王小石挨着王海坐，小口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王海碗里多了半条小鱼——这是伤员的特殊待遇，但他把鱼撕成两半，一半给了旁边还在发烧的孙大海。
老头哆哆嗦嗦接过，眼泪啪嗒掉进汤里：“王哥，我……我对不住大家……”
“吃你的。”王海闷声道，转头看见王小石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条鱼，犹豫了一下，撕下一小块递过去。
王小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够吃……”
“长身体呢。”王海直接把鱼肉丢进他碗里，“吃。”
鱼肉很小，但王小石觉得鼻子发酸。
他忽然想起张伟还在的时候，有一次捕到大鱼，大家分着吃，张伟还开玩笑说“王小石你这小身板得多吃点，不然风一吹就跑了”。
那时候大家还会开玩笑。
现在呢？
现在每个人脸上都像戴了层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麻木的疲惫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猜疑。
下午，王小石被分配去帮林清音整理新采的药草——林枫早上带回来的，不多，但好歹补充了点库存。
医疗棚里，林清音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种紫色叶子的植物铺开晾晒，脸色苍白得像纸。
“清音姐，你歇会儿吧。”王小石说。
林清音摇摇头，手上动作没停：“这些药草得赶紧处理，不然药效就散了。王海的伤口还有点发红，孙大海的烧也没全退，还有李强的脚……”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叶子。
“清音姐？”
“我没事。”林清音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但王小石看见她眼角有泪光。
晚上，王小石躺在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那只焦黑的木雕小鸟硌着胸口，和贝壳项链缺的那颗位置挨着。
他听见隔壁窝棚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是一对年轻夫妻，平时感情挺好的，现在却吵得不可开交。
“……你就不能多干点活？积分那么少，分到的口粮够谁吃？”
“我干活少了？我手上的泡你没看见？”
“看见有什么用？能换鱼吗？能换芋头吗？”
“那你去找林枫说啊！说咱们活不下去了，让他想办法！”
“我怎么敢说……你没看见孙大海什么下场？”
声音渐渐变成啜泣，最后归于寂静。
王小石用兽皮捂住头，还是挡不住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哭声从营地的各个角落传来。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
哭得小心翼翼的，像怕被人听见。
他忽然想起林枫那句话：“有时候，缺了什么，不一定非要补回一模一样的。”
可如果连补什么都不知道呢？
如果连该怎么补都不知道呢？
深夜，王小石偷偷爬起来，溜到溪边。月光很亮，照得水面一片银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贝壳项链，缺了一颗的位置在月光下像个黑洞。
又掏出那把捡来的小石头，一颗一颗比对。
圆的太圆，扁的太扁，带花纹的又太花哨。
没有一颗合适的。
他泄气地把石头全扔进水里，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溪底有块石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不同于其他的光。
不是贝壳。
是块乳白色的石英石，半个巴掌大，形状不规则，但表面光滑，边缘圆润。
王小石蹚水过去捡起来。石头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用袖子擦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石头透出淡淡的、柔和的光，里面还有些细小的闪光点，像星星。
不是贝壳。
但……好像也不错？
他拿着石头，犹豫着该不该把它串到项链上。串上去，就不是原来的项链了。但不串上去，那个空缺永远在。
就像这个营地，少了张伟他们，就永远不是原来的营地了。
可难道要一直空着吗？
月光下，王小石握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
而在他看不见的丛林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盯着营地，盯着那些零星的火光，盯着那些佝偻疲惫的身影。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士气低迷？
正好。
低到谷底，才方便……一脚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