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洗去了夏日的最后一丝暑气,也将田垄间的稻禾滋润得愈发沉实金黄。沈砚筹划许久的蒙馆扩建之事,在几场秋雨过后,终于落定。村东头废弃已久的旧祠堂,经沈清远与里正、几位村老商议,又由沈砚出资、云大山出力牵头修缮,辟作了新的“耕读学堂”。地方宽敞,窗明几净,足以容纳二三十名学童。
开馆那日,秋阳正好。沈砚并未大肆操办,只简单举行了祭拜先师、悬挂“耕读传家”匾额的仪式。然而,村中适龄孩童的家长,几乎都领着孩子来了。除了本村的,还有邻近两三个村子闻讯送来的孩子。他们大多衣衫朴素,眼神里带着对读书既敬畏又期盼的光芒。沈砚看着堂下那一片高低错落、略显紧张的小小身影,心中感慨万千。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对书本充满渴望的乡村少年,也看到了云岫、铁蛋,以及无数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渴望知识的平凡人。
新的蒙馆,沈砚不再一人支撑。他请了邻村一位屡试不第、但学问扎实、人品敦厚的老童生来协助蒙学,自己则主要负责年长学童的经义、算学与实用杂字教学。他还将课程分得更细,白日按年龄与进度分班授课,傍晚则设“夜课”,专为那些白日需帮衬家务、放牛割草的半大孩子开放,教他们识字、记账、看农书。云大山也被他请来,定期给孩子们讲农时稼穑,辨识五谷。
如此一来,沈砚肩上的担子并未减轻,反而更重了。他需统筹教务,编订更适用的教材,还要照应那位老童生的起居与教学。但他乐此不疲,每日清晨即起,深夜方歇,精神却愈发矍铄。云岫心疼他劳累,便在饮食起居上更为精心,又根据节气,配制不同的药茶给他和老童生提神润肺。
云岫自己的“事业”,也在默默生长。经过救治急喘女童一事,她深知责任重大,学习越发刻苦。沈砚不仅帮她搜集医书,还托省城的同窗,辗转抄录了一些医家的珍贵笔记和验方。云岫如获至宝,与铁蛋一同研读,遇到难解之处,便与沈砚讨论,或是记下来,待日后有机会向更专业的郎中请教。
她的“药庐”,如今在方圆十数里内已小有名气。来找她的,多是妇人与孩童,病症也以调理、常见小疾为主。云岫给自己立下规矩:诊病必先细问,察色按脉,绝不草率;开方必用寻常易得之药,注明禁忌;遇重症、急症、疑难症,必直言相告,劝其速寻良医,绝不留难。她将每一次看诊的经过、用药、效果,无论成败,都详细记录在案,与沈砚一同分析得失。
这年初冬,村里王木匠的老母亲患了“噎膈”(类似于食道不畅),吞咽困难,日渐消瘦,镇上郎中也束手无策,只开了些化痰开郁的方子,效果甚微。老人痛苦不堪,王家上下愁云惨雾。王木匠的妻子与云岫相熟,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哭求上门。
云岫闻讯,心中沉甸甸的。此症她只在医书上见过记载,深知凶险。她本欲推辞,但见王妻哀戚绝望的眼神,又想起沈砚曾说“医者仁心,尽力而已”,便道:“嫂子,此症我实在把握不大,只能试着调理,若无效,万不可耽搁,定要另寻高明。”
她随王妻去看了老人。老人形销骨立,气息微弱,但神志尚清。云岫仔细问诊,观其舌苔厚腻微黄,脉象弦细而涩。她思索良久,忆起曾在一本医案中看到过用“启膈散”加减治疗类似症状的记载,其理在于润燥降逆,化痰开结。她不敢照搬原方,反复斟酌,结合老人体质,以沙参、丹参、茯苓、川贝母等为主,佐以少量荷梗、杵头糠(米糠),开了一个极为温和的方子。她叮嘱王妻,此药需浓煎慢呷,配合用藕汁、姜汁、梨汁等缓缓吞咽,以润泽食道,并要时刻注意老人情况。
此后,云岫每日必去王家探望一次,调整药量,观察变化。沈砚知她心中压力,常陪她同去,有时也帮着宽慰王家人。铁蛋更是跑前跑后,帮着煎药、记录。
如此精心调理了月余,或许是药症相对,或许是老人求生意志顽强,那噎塞之感竟真的慢慢有所缓解,能进些流质软食了。虽然离痊愈尚远,但老人精神好转,痛苦减轻,王家已是感激不尽。王木匠特意打了一套精巧的药柜送来,云岫坚辞不受,最终只收下了一小筐自家种的冬梨。
此事之后,云岫在村民心中的分量,又重了许多。连一些家中有老人的门户,也常来请教养生调理之法。云岫愈发感到学识不足,便与沈砚商量,想趁着冬日农闲,去镇上拜访那位曾为沈夫人诊过病、口碑颇佳的老郎中,虚心求教一段时间。
沈砚听罢,毫不犹豫地支持:“正当如此!读万卷书,还需行万里路,访百家师。家中一切有我,安儿你也放心。只是冬日行路不便,我让阿福驾车送你去,在镇上赁一处清净小屋,住上些时日,专心学习。”
得到丈夫全力支持,云岫心中大定。腊月里,她将家中事务、安儿的日常照料与沈夫人仔细交代,又将药庐的一应事宜托付给已能独当一面的铁蛋,这才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满满一匣子问题笔记,在阿福的护送下,去了镇上。
云岫一走,沈家仿佛空了一半。安儿起初几日,夜里总要找娘,沈砚便抱着他,在书房里边踱步边念书,或是讲些母亲去学本领、将来能帮更多人的故事,慢慢哄睡。白日里,沈砚授课、理家,沈夫人则更多地看顾孙子,云大山夫妇也时常过来帮忙。铁蛋每日必来沈家向“师公”沈砚汇报药庐情况,处理不了的,便记下来,等云岫回来请教。
沈砚在忙碌之余,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望着云岫常坐的书案,心中思念渐浓,却也满怀欣慰。他知道,他的妻子,正在属于她的道路上,坚定而勇敢地前行。他提笔给云岫写信,不谈家中琐事,只与她讨论近日读书心得,询问她学习进展,分享安儿的新趣事,末尾总不忘叮嘱:“潜心向学,勿念家中。寒夜添衣,善自珍重。”
云岫在镇上的日子,充实而辛苦。那位姓徐的老郎中起初对这位乡村来的小娘子并未十分看重,但见她态度恭谨,问的问题都在点上,所记医案虽稚嫩却条理清晰,尤其对妇人小儿调理颇有些独到见解,便也生了惜才之心,渐渐肯多指点她一些。云岫白日随诊、抄方、辨识药材,晚间便在自己的小屋里整理笔记,对照医书,常常熬到深夜。
除夕前,云岫归家。她人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清亮从容,带回的不仅是几册徐郎中赠与的医书抄本和厚厚的学习笔记,更有一种经过系统浸润后的沉静气度。安儿扑进母亲怀里,小脑袋蹭了又蹭,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都补回来。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与儿子亲昵,目光温暖。
年夜饭桌上,云岫说起镇上见闻,徐郎中的教诲,以及一些新的医药见解。沈家人听得入神,连安儿也睁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沈砚不时插话讨论,气氛热烈。沈清远捻须微笑,对沈夫人低声道:“砚儿媳妇,如今真有些‘女先生’的样子了。”
年后,云岫将所学融入实践,药庐的“业务”越发规范。她开始尝试将一些验证有效的方剂预先配制成便于取用的膏、丹、丸、散,并详细注明功效、用法、禁忌,分门别类存放。她还带着铁蛋和两个女孩,将常用草药的生长习性、采摘时节、炮制方法,整理成图文并茂的小册子,便于传授。
春天,耕读学堂外的空地上,云岫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些常用且易于栽培的草药,如薄荷、紫苏、金银花、芍药等。她让蒙馆的学童们也参与照料,并借此讲解植物知识、药性常识。孩子们觉得新奇有趣,学得格外起劲。
这一日,春光烂漫,药圃里新栽的芍药抽出了嫩红的花苞。沈砚下学后,携着安儿来到药圃边。云岫正弯腰查看药材长势,铁蛋在一旁浇水。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安儿挣脱父亲的手,跑到母亲身边,指着芍药花苞问:“娘,这是什么花?”
云岫直起身,将他揽到身边,柔声道:“这是芍药,它的根可以入药,能养血调经,柔肝止痛。”
“像娘一样,能治病吗?”安儿仰着小脸。
云岫笑了,摸摸他的头:“娘还在学,希望能像这芍药一样,有点用处。”
沈砚走过来,看着妻子温婉的侧影和生机勃勃的药圃,再看看不远处书声琅琅的学堂,心中被一种充盈的幸福感涨满。功名之路,他曾奋力攀登,如今却甘愿在此驻足,因为在这里,他找到了比个人荣辱更值得耕耘的田野——播撒知识的种子,守护健康的微光,陪伴妻儿成长,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
他蹲下身,将安儿和云岫一同拥入怀中。晚风拂过,送来药圃的淡淡清香和学堂隐约的诵读声。他们的世界,不大,却坚实而温暖;他们的理想,不高远,却如这遍野新绿,充满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无穷生命力。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根植于此的他们,已拥有了抵御一切、并不断滋养他人的深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