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的啼哭,清亮而富有生机,仿佛自带一股柔韧的力量,很快便融入了沈家院落既有的节奏之中。她不像安儿幼时那般活泼好动,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睁着一双酷似云岫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云岫产后恢复得极好,或许是心境更为从容,或许是调理得当,不出两月,便能如常处理家务,只是药庐的具体事务,已大多交给了日益沉稳可靠的铁蛋,以及已能独当一面的春杏和秋菊。
沈砚的生活,因着宁儿的到来,似乎被注入了另一重温柔的牵绊。每月从县学归家的那几日,他抱宁儿的时间,几乎与抱安儿幼时一样多。他喜欢将小女儿托在臂弯,在院中慢慢踱步,指着海棠树、药圃、屋檐下的燕子窝,用低沉柔和的声音告诉她那些事物的名字。宁儿似乎格外喜欢父亲的声音,常常听着听着,便在他怀中安然睡去,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沈砚便会保持着姿势,直到手臂发麻,也舍不得将她放下。
安儿对这个妹妹的喜爱与日俱增。他如今已是沈砚耕读学堂里一名正式的学生,白日跟着陈先生和父亲读书习字,下学后,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厢房看妹妹。他会小心翼翼地摸摸宁儿的小手,笨拙地学母亲的样子哼不成调的摇篮曲,或是将父亲给他买的、舍不得吃的麦芽糖攒下来,等妹妹大些给她。沈砚和云岫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中既暖且慰。
“安儿颇有兄长风范。”一日,沈砚看着在廊下认真教(或者说,对着襁褓自言自语)宁儿背“人之初”的儿子,对正在一旁整理晒干草药的云岫低声道。
云岫莞尔:“他自小看你我,看外祖父母、祖父母如何相处,耳濡目染罢了。”她将一把金银花收入篾箩,抬头望向学堂方向,“陈先生前日与我说,安儿天资不算绝顶,但胜在踏实肯学,尤其对算学与农桑之事兴趣浓厚,一点便通。”
沈砚点头:“不急。读书明理,本为立身。他能找到自己兴趣所在,便是好事。我看他摆弄算筹、观察稼穑时,眼神发亮,倒有几分你当年辨识草药时的专注。”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尽是为人父母的默契与满足。他们从未强求子女必须走科举仕途,只愿他们身心健康,明理向善,能找到自己热爱并愿意为之努力的道路。
沈砚在县学的教职,如今已完全步入正轨。他负责的“通经致用”课程,因其融合了经义与农政、水利、算术等实学内容,深入浅出,颇受生员欢迎,连山长也常来旁听。他并未忘记根本,每月归家,必会抽出时间,为村中学堂里那些已读完蒙学、渴望更进一步的少年们,讲授更深的内容,或是解答他们在自学中遇到的难题。他还将从县学带回的时文选集、地理图志、甚至一些浅近的律法条文抄本,存放在学堂的“阅览角”,供有心者翻阅。
这年春播过后,县学所在州府突发时疫,蔓延颇速。县学暂时闭馆,沈砚得以在家中停留更长时间。消息传到村中,难免人心惶惶。云岫立刻警觉起来,她与沈砚商议后,决定主动做些预防之事。
她依据医书所载与时令特点,结合自己多年积累,迅速拟定了一张“辟瘟防疫”的方子,主要以苍术、艾叶、石菖蒲、贯众等药材组成,或焚烧烟熏,或煎汤洒扫庭院,或制成香囊佩戴。铁蛋、春杏、秋菊日夜赶工,按照方子配制药料。沈砚则带着学堂里几个年纪稍长、识字的学童,将方子与详细的预防事项(如勤洗手、多通风、不饮生水、避接触病患等)用大白话抄写了数十份,由里正分发到各家各户,并让学童们回去向家人宣讲。
沈家与学堂首先严格执行。每日清晨,铁蛋便在院落与学堂各处焚烧药草烟熏;云岫亲自监督厨下,保证饮食洁净,多用葱、姜、蒜等佐膳;沈砚则严格要求学堂内通风、洒扫。他们还设了一处简单的“问询处”,若有村民自觉不适,可先来此处,由云岫或铁蛋初步判断,区分普通风寒与时疫症状,再行建议。
所幸,或许因预防得当,或许因地偏人稀,这场时疫并未在村中大规模蔓延,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染了类似风寒的症状,经云岫悉心调理,很快便康复了。事后,里正带着几位村老,特意登门致谢。沈砚谦道:“乡邻守望,本是应当。内子略通医药,能尽绵力,是分内之事。”云岫亦只是微笑,将功劳归于大家共同小心。
此事过后,云岫那本历时数年、凝聚了无数心血的《乡野常见症候简易方并辟瘟防疫浅说》(沈砚最终为书定下的名字),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修订。沈砚托县学同僚,找到一家信誉良好的书坊,商议自费刊印。书坊掌柜翻阅书稿后,见其虽非名家大作,但内容切实,语言浅白,插图清晰,尤其“辟瘟防疫”与“妇人幼科”部分,颇有实用价值,竟主动提出可代为销售,不取利钱,只收工本。
初夏,第一批散发着新鲜墨香的册子送到了沈家。纸张不算顶好,但印刷清晰,装帧朴素。云岫抚摸着封面上沈砚亲笔题写的书名,眼眶微热。沈砚握了握她的手,对围拢过来的家人、铁蛋、春杏、秋菊,以及学堂里几位核心学子道:“此书能成,非一人之功。它是岫娘子多年来孜孜不倦、验于乡邻的心血,亦是大家共同学习、实践的见证。往后,它不仅是我们药庐的参考,更希望能为更多缺医少药的乡邻,提供一丝便利与指引。”
他当即决定,将首批书册的大部分,免费赠予本村及邻近村庄的里正、塾师,以及一些热心公益的乡绅,请他们酌情分发给需要的人。其余部分,则置于学堂和药庐,供人翻阅抄录。
这本书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起初波澜不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渐渐有邻村乃至更远地方的人,慕名前来求取或抄录。甚至有镇上的药铺郎中,也托人来问,可否购买几本以供参考。云岫“岫娘子着书”的名声,悄然传扬开去,连县尊大人也有所耳闻,在一次接见沈砚时,特意提及,赞其“闺阁之中,亦有济世之心”。
对于这些外界的反响,云岫处之淡然。她依旧每日忙于照顾一双儿女,打理家务,指点铁蛋等人精进医术,闲时与沈砚一同读书、讨论,或是侍弄药圃。只是如今,药圃边常会多上几位慕名而来、虚心求教的妇人,或是邻近村子的土郎中,云岫皆耐心接待,共同探讨。
转眼宁儿已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安儿则在父亲的教导下,开始正式学习《论语》与《九章算术》。沈砚发现,儿子对数字和空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那些复杂的田亩计算、粮仓容积问题,他往往一点即通,甚至能提出更简捷的方法。沈砚并不限制他,反而找来更多实用的算书,甚至一些简单的营造法式图样给他看。
这年中秋,明月如盘。沈家院中,两株海棠果已微微泛红。一家人团聚赏月。安儿正襟危坐,给祖父母、外祖父母背诵新学的《论语》篇章,虽然稚嫩,却已有模有样。宁儿则赖在父亲怀里,小手指着月亮,含糊地叫着“亮亮”。
沈清远看着满堂儿孙,捻须对云大山笑道:“大山啊,你瞧这日子,像不像咱们年轻时盼望的那样?”
云大山憨厚地笑着点头:“像!比想的还好!砚哥儿有出息,岫丫头也成‘先生’了,两个小的看着就欢喜!”
沈夫人和云娘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眼里尽是满足的笑意。
夜深人静,安儿和宁儿已被嬷嬷带下去安睡。沈砚与云岫披衣坐在廊下,秋夜的凉风带着瓜果成熟的甜香。
“山长前日又与我提及,州府新设的‘劝农学堂’需一位通晓农事、算术的教谕,问我可愿举荐安儿,待他年岁稍长,去那里深造。”沈砚缓缓道,“我未曾立刻应下,只说需看孩子自己的志向。”
云岫依偎着他,轻声道:“安儿还小,路还长。无论他将来是继续耕读,还是去学更专门的算学、农政,只要他喜欢,走得正,我们都支持。”
“是啊。”沈砚揽紧她的肩膀,望着天际那轮圆满的银盘,“功名、利禄、前程,都如这月边流云,时有变幻。唯有这家,这院,这片土地,还有身边的你,才是实实在在的、可安放身心的归处。”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享受着这忙碌生活中的片刻宁谧。他们的生命,早已如同院角那株多年的枇杷树,根系深植于这片沃土,枝叶伸展向更广阔的天空,在四季轮回中默默生长,开花结果,荫庇后人。过往的抉择、得失、耕耘,都已化为年轮里坚实的印记。未来的日子,或许仍有风雨,但这份根植于相知相守、奉献乡里的笃定与安宁,将如同这亘古不变的月光,温柔而恒久地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这个他们亲手营造的、充满书香、药香与人间烟火气的田园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