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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末命名章(1 / 1)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宁儿已能口齿清晰地喊“爹爹”、“娘娘”、“哥哥”,并迈着稳当的小短腿,好奇地探索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安儿则褪去了不少稚气,身量抽条,言行间渐渐有了小少年的模样。他在父亲的耕读学堂里,已从蒙童升入了“经生”班,开始系统学习《四书》与更深奥的算学。沈砚惊讶地发现,儿子在算术与田亩测量、粮储计算等实务上展现出罕见的天赋与热情,那些复杂的勾股、开方、均输问题,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常能想出令陈先生都拍案叫绝的简便算法。

这一日,秋阳和煦,沈砚旬休在家。他并未如往常般埋头书斋或处理庶务,而是带着安儿,来到了自家靠近河滩的那块沙地旁。这片地,正是当年云岫提议试种花生获得成功的地方,如今已成为沈家一块稳定的出产。

“安儿,”沈砚指着眼前已收割完毕、略显空旷的田地,“你如今学算,可知如何丈量此田面积?又如何根据往年产出,估算明年若改种春粟,需备多少种子,大约能得多少收成?”

安儿眼睛一亮,这正搔到他的痒处。他立刻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筹和炭笔,又目测步量了田地的长宽,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摆弄着算筹。不多时,他便报出了一个数字:“爹,此田约莫一亩二分七厘。若种春粟,按书中记载本地粟种播种量及常产计,约需种子三升半,若无大灾,秋后可得粟约一石八斗上下。”

沈砚仔细验算了一遍,分毫不差。他心中欣慰,面上却只微微颔首:“算得不错。但书中记载乃常例,你可知实际耕种,尚需考虑哪些变数?”

安儿蹙眉思索:“土力肥瘠?雨水多寡?田间管理勤惰?”

“正是。”沈砚缓步走在田垄上,“你看这沙地,虽疏松利排水,但保水保肥稍差。往年种花生尚可,若种粟,需额外多施些腐熟粪肥或绿肥。再者,河边低洼处,春汛时或有漫灌之险,需提前加固田埂,开挖排水沟。这些,书中不会细载,需实地观察,请教老农。”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让安儿细看感触。

安儿认真听着,学着父亲的样子捻动土壤,若有所思。他忽然抬头问:“爹,那有没有一种算法,能把土力、墒情、往年天气都算进去,更准地估产?”

沈砚笑了,拍拍儿子的肩:“问得好。这便是‘学问’需致用的地方。或许没有现成的算法,但你可尝试记录。将每年田地的各项情形、所施肥料、雨水记录、最终收成,一一详记。数年积累,相互比对,或能找出些规律。这比空对算式,更有益于实际。”

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沈砚知道,这孩子的心,已然一半在书卷,一半在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上了。

与此同时,云岫的药庐也迎来了新的变化。她那本《乡野常见症候简易方并辟瘟防疫浅说》虽印数不多,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渐渐波及更远。先是常有邻村的妇人,拿着抄录的残页,或是听闻模糊的口信,前来询问书中方剂;后来,竟有镇上的小药铺掌柜,亲自登门,客气地请求允许他们翻刻书中部分实用方剂,附于自家出售的常用药包内,以惠乡民。

云岫与沈砚商议后,欣然应允,只提出两个条件:一、翻刻需注明原方来源;二、若有修改,需经她过目,以防错讹。那掌柜满口答应,还主动提出,日后云岫药庐若需某些不易得的药材,他可代为平价采购。

此事传开,云岫在四里八乡的声望更着。来找她问诊求方的人,络绎不绝。她越发谨慎,立下规矩:每日只看固定数人,重症急症优先,调理之症需预约。多数时候,她只进行初步的“望闻问切”,给出调理建议或简单方剂,遇到复杂病症,必直言相告,劝其速寻高明医家。

铁蛋如今已是她最得力的臂助,不仅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症候,还能带着春杏、秋菊炮制药材、管理药庐账目。云岫开始系统地教授他脉学与更深入的医理,有时沈砚归家,也会参与讨论,从经史中寻找与医道相通的哲理,拓宽铁蛋的视野。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腊月里,一场数十年未遇的大雪封住了道路。沈砚因县学提前放冬假,得以早早归家。连日大雪,村中老人多有不适。云岫心中记挂,与沈砚商量后,便让铁蛋和春杏、秋菊,每日熬制大锅的“驱寒扶正汤”,主要用生姜、红枣、桂圆、黄芪等常见温补之物,由沈砚带着学堂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少年,冒着风雪,分送到村中几位孤寡老人和体弱之家。

“只是些不值钱的土汤水,给大家暖暖身子,抵御寒气。”沈砚每到一家,总是这般温和地说。村民们捧着热气腾腾的陶罐,感受着那直透心底的暖意,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一日,他们送到村东最偏远的独居的韩老爹家时,发现老人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已有些神志不清,额头烫得吓人。铁蛋一眼看出不妙,忙让同伴飞奔回沈家报信。云岫闻讯,不顾雪深路滑,让沈砚搀扶着,带上备急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

诊断后,云岫判断是风寒入里化热,兼有旧疾。她立刻为老人施以针灸退热,又让沈砚和同来的少年们设法将炕烧暖,用带来的药材煎了汤药,一勺勺耐心喂下。她和沈砚、铁蛋轮流在韩老爹那简陋的茅屋中守了一夜,直至老人高热渐退,呼吸平稳,才松了一口气。

此事之后,沈砚与云岫商议,觉得村中孤寡老人的冬日看护,是个需要重视的问题。沈砚便借着在村里的声望,与里正、几位村老商议,由学堂出面,组织年纪稍长的学生,在冬日组成“巡护队”,每日轮流探望村中几位独居老人,帮忙做些担水、扫雪、生火的简单活计,若有异常,及时通报。云岫则定期为这些老人检查身体,赠送一些平价的扶正药材。这一小小的举措,虽不能解决根本,却如冬日里的一缕炭火,温暖了人心,也让学堂的孩子们在实践中懂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沈砚在县学任期将满三年,州府学政对其考绩评为“优等”,并有意擢升他至州学任职。消息传来,沈清远与沈夫人都觉得面上有光,却又难掩不舍——州府路远,若赴任,恐更难常回家中。

沈砚却再次做出了令许多人意外的选择。他郑重修书,感谢上峰赏识,但以“父母年高,稚子需教,乡学初兴,不忍半途”为由,婉言辞谢了升迁,只请求继续留任县学教习,或允其归乡,专心经营耕读学堂,并协助地方劝农兴教之事。

州学政阅信,初感诧异,继而叹息,对身边人道:“此真古之儒者风范,不慕荣利,安守本分,教化乡里。其志可嘉,其行可风。”最终,学政允其所请,并特批了一笔额外的“兴学资费”,拨付给沈砚的耕读学堂,以示褒奖。

沈砚的选择,在村中与县学同僚间传为美谈。归家那日,云岫在院门口迎他,眼中是全然的了解与支持。她什么也没问,只轻声道:“回来了就好。宁儿今日会背《悯农》了,安儿又琢磨出一种新算法,说能更准地估算陂塘储水量,正等你回来验证呢。”

沈砚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所有的奔波、抉择,在此刻都有了最安心的落处。“嗯,回来了。”他微笑,目光扫过庭院中抽芽的海棠,药圃里冒头的茵陈,书房窗口透出的暖光,以及闻声跑出来、雀跃地喊着“爹爹”的一双儿女,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幸福充盈。

春深时节,沈家举行了一次简单的家宴,既是庆祝沈砚留任县学、学堂获得褒奖,也是为安儿正式开笔学习作文,以及宁儿健康成长的祈福。云、沈两家至亲齐聚,席间欢声笑语。

安儿在祖父、外祖和父亲面前,略显紧张地朗读了自己第一篇关于“观察蚂蚁搬家与天气变化关系”的短小笔记,虽文笔稚嫩,但观察仔细,思路清晰,赢得了长辈们的赞许。宁儿则穿着簇新的小裙子,在母亲和外婆的鼓励下,背诵了完整的《悯农》诗,奶声奶气,却一字不差,萌态可掬。

沈清远看着满堂儿孙,感慨良多,对云大山道:“大山兄弟,如今我才算真正明白,何为‘修身齐家’。砚儿与岫丫头,做的便是这‘齐家’的功夫,且这家,不独是我们这小家,亦是这一村之家,这一方乡土之家。”

云大山憨笑点头,眼中满是自豪。

夜深宴散,月华如水。沈砚与云岫安顿好熟睡的儿女,并肩坐在廊下。春夜的微风带着花草的甜香与泥土的潮润。

“今日见安儿那篇笔记,我倒想起一事。”云岫轻声道,“前日铁蛋整理药庐旧案,发现历年记录中,某些常见病候的发病,似与节气、天气颇有相关。譬如春分前后,小儿风疹多发;夏至前后,暑湿腹泻常见……我想着,能否像安儿记录蚂蚁那样,将这些也系统记录下来,或许对未来预防有些微用处。”

沈砚眼睛一亮:“此议甚好!这正与我想在学堂推动的‘农事天时观察记录’不谋而合。可将两者结合,让孩子们在观察物候、记录农时的同时,也留意常见病候的流行动向。长此以往,不仅能积累珍贵的地方经验,更能让孩子们懂得,学问之道,贯通天人,关乎民生。”

两人越说越觉可行,就在这融融月色下,低声商议起具体的记录格式、分工与教导方法。他们的思路,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治病或教书,而是试图将所学所悟,转化为一种可以传承、可以惠及乡里的生活智慧与观察方法。

夜渐深沉,星斗满天。沈家院落里,书房、药庐、学堂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廊下一盏风灯,映照着这对夫妻并肩低语的剪影。他们的身影,仿佛已与这静谧的春夜、与脚下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融为一体。

功名如过眼云烟,富贵似镜花水月。唯有这日复一日的相守、一点一滴的耕耘、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才是生命最真实、最厚重的底色。沈砚与云岫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如这春夜潜滋暗长的万物,充满了静默而坚韧的力量,在这片他们深爱的田园上,生根,发芽,抽枝,散叶,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温暖着他们自己,也照亮着他们所珍视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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