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北风,已有了刀子的锋刃,呼啸着掠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败的草叶,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那种冻僵了的、毫无暖意的灰白,太阳像个苍白的、有气无力的圆盘,挂得老高,却吝于施舍多少温度。田垄间除了偶尔掠过的寒鸦,便只剩下僵硬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梢,一片萧瑟的、近乎严酷的寂静。
沈家院落里,那两株海棠的枝桠在寒风中发出尖利的呜咽,药圃早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落叶,用以保护那些深埋地下的根茎。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只在正午日头稍好时,才开一条小缝,透透气。即便这样,屋内的空气也带着一股子炭火气和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香——这是吴郎中特制的“驱寒防疫香”,每日晨昏在屋内点燃,用以抵御冬日的寒邪与时气。
沈砚的县学课业,因着天寒路冻,已暂时告一段落,改由学生在家温习,他则每隔旬日去一次,集中答疑解惑。这让他有了更多时间待在家中。白日里,他大多在书房,或整理自己的文稿,或批阅安儿的功课与记录,偶尔与来请教的陈先生、吴郎中探讨学问医理。安儿的“大学长”当得愈发像模像样,除了自己的课业,还要帮着陈先生管理年纪小的学童,抽查他们的背诵,甚至开始尝试给同窗讲解一些简单的算学题目。他那本“试验田记录”已换成了新的,里面不仅有草药、小麦的生长数据,还多了些关于冬日土壤冻结深度、陂塘冰层厚度的观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沈砚翻阅时,常会提笔在旁批注几句,或是指出可以改进观察方法的地方,父子间的交流,如今已更多是这种基于共同兴趣的、平等的探讨。
云岫的药庐,在冬日成了村里最“温暖”的去处之一。炭盆总是烧得旺旺的,药气氤氲。除了日常的药材炮制、成药分装,更多时候,这里是老人们聚集“话疗”的地方。冬日漫长,老人们畏寒不出,容易郁结。吴郎中便想出个法子,请云岫每日午后在药庐煮一大壶加了生姜、红枣、桂圆的“暖身茶”,又备些自家炒的南瓜子、晒的山楂片,让村里闲着无事的老人,愿意来的,便来坐坐,喝杯热茶,说说话,吴郎中顺便给大伙儿看看脉,讲讲冬日养生的门道。起初只是三两位,后来渐渐成了惯例,每日总有七八位老人,围炉而坐,絮叨着陈年旧事、家长里短,或是听吴郎中讲些稀奇古怪的医案故事。炭火噼啪,茶香袅袅,老人的絮语与笑声,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孤寂。云岫和周娘子、春杏她们,则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或是处理药材,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情与陪伴,比任何汤药都更能熨帖老人们孤寂的心。
宁儿是这冬日药庐里最受欢迎的“开心果”。她已过了满院子疯跑的年纪,变得文静了些,却依旧活泼可爱。她常搬个小凳,依偎在云岫或某位相熟的婆婆身边,听大人们说话,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偶尔冒出个天真烂漫的问题,惹得众人发笑。她也学着春杏姐姐的样子,用一双小手,笨拙却认真地帮着把晒干的菊花、枸杞分装进小布袋里,说是要给爷爷(沈清远)和吴爷爷泡茶喝。那份童稚的孝心,让所有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然而,冬日的平静之下,潜藏的危机却比夏日更为冷酷。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而难熬。进了腊月,接连几场大雪,将村庄彻底封在了厚厚的、寂静的白色之下。雪后便是能冻裂石头、连狗都不愿出窝的“干冷”。村里好几户本就拮据的人家,柴炭眼看就要接济不上了。更让人忧心的是,村东头赵寡妇家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在大雪的重压和狂风的撕扯下,半边屋顶塌了下来,虽未伤着人,但母子二人瑟缩在残破的屋里,几乎冻僵。
消息传到沈家时,已是傍晚。沈砚正在书房与安儿讲解《孟子》中“天时不如地利”一章,闻讯立刻放下书卷。云岫也从药庐疾步过来,眉头紧锁。
“雪还没停,风又大,那屋子怕是撑不住了。”沈砚沉声道,“得想法子。”
吴郎中捻着胡须,忧心忡忡:“赵家孤儿寡母,本就艰难,这冰天雪地……唉,冻饿交加,最易伤人。”
安儿在一旁听着,忽然道:“爹,咱们学堂新修,不是还剩下些木料和茅草吗?还有,去岁清淤时,从陂塘边挖出的好些芦苇秆,都堆在后山脚晒着,那个压紧了,也能挡风吧?”
沈砚眼中一亮,看向儿子:“你是说,用这些现成的东西,先帮赵家搭个能避风的窝棚?”
“嗯!”安儿点头,“虽然简陋,但总比露着强。等雪停了,天气好些,再慢慢想法子修屋子。”
沈砚略一思索,对云岫道:“岫儿,你让周嫂子和春杏准备些热姜汤和厚实的旧衣物,先给赵家母子送去,暖暖身子。我这就去里正家和云大山家,商议搭棚的事。”
说做就做。沈砚顶着呼啸的寒风和扑面而来的雪粒,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里正和云大山家。两人一听,二话不说,立刻分头去召集村里还能动弹的青壮。云大山拍着胸脯:“搭棚子我在行!木料、芦苇秆都是现成的,再找些绳索、钉子,今夜就能支起个能躲风的!”
很快,七八个汉子便聚集到了沈家院外,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护耳的帽子,手里拿着斧头、锯子、绳索。沈砚和安儿也穿戴严实,加入了队伍。吴郎中也非要跟去,被云岫好说歹说劝住,只让他备好驱寒和治疗冻伤的药材,在家中等候。
一行人扛着木料,抱着成捆的芦苇秆,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行进,来到赵寡妇家。眼前景象令人心酸:半边屋顶塌陷,寒风裹挟着雪粒,毫无阻碍地灌入屋内。赵寡妇抱着年幼的儿子,蜷缩在尚未塌陷的角落,用仅有的一床破棉被裹着,冻得脸色青紫,瑟瑟发抖。云岫派周娘子送来的姜汤和旧衣,也未能完全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众人立刻动手。云大山指挥若定,在尚算完好的半间屋子旁,选了处背风的地方,清理积雪,打下木桩。汉子们或锯或钉,或用绳索捆扎,将木料搭起框架,再把厚厚的芦苇秆一层层、密密地编扎上去,覆在框架上,又用木板和剩余的茅草加固。安儿力气小,便帮着传递工具、绳索,或是将雪块搬开。沈砚也挽起袖子,和众人一起劳作。寒风如刀,很快便将他们的脸和手冻得通红麻木,呵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霜,挂在眉毛、睫毛上。但没有人抱怨,只有偶尔简短的指令和用力的喘息声。
天黑透了,雪还在下。有人点起了火把和风灯,橘黄的光晕在纷飞的雪片中摇曳,照亮了这群在严寒中奋力劳作的身影。新搭的窝棚渐渐有了形状,虽然简陋,却足够结实,能抵御风雪。最后,云大山又带人将赵家残破屋子里的破旧家具、还能用的被褥锅灶,小心地搬进了新棚。当赵寡妇抱着孩子,被众人搀扶着走进这虽然狭小、却密不透风、甚至因为人多劳作而有了些暖意的新“家”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躬身。
众人又帮着在棚内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塘,留下些柴炭,叮嘱了防火事项,这才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踏着更深的积雪,各自回家。
回到沈家,已近子时。云岫早就备好了滚烫的羊肉汤和驱寒的药酒,吴郎中则守在门口,挨个检查众人的手脸有无冻伤,又硬逼着每人灌下一碗他特制的“祛寒通络汤”。堂屋里炭火熊熊,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刺骨寒气。众人围坐着,喝着热汤,身体渐渐回暖,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方才搭棚的细节,说起赵家母子的可怜,也说起这年景的艰难。
里正灌了口酒,叹道:“这才刚进腊月,往后的日子还长。村里像赵家这样艰难的,怕不止一户。柴炭、粮食,都得提早算计。”
云大山道:“柴火还好说,后山林子里的枯枝败叶,勤快点总能拾掇些。粮食……今年收成虽还行,但赋税交了,留够自家嚼谷,能匀出来的也不多。”
沈砚沉吟道:“明日,我与里正叔再挨家看看。学堂修缮剩下的那点银钱,或许还能买些平价粮,设个‘义仓’,专济最急难的人家。另外,药庐那边,可多备些预防冻疮、风寒的寻常药包,分发给缺医少药的人家。”
吴郎中立刻接口:“此事交给老夫!方子都是现成的,药材也备了不少,明日便可开始配制!”
安儿坐在父亲身边,听着大人们商议,小脸被炭火映得通红,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若有所思。
这一夜,沈家灯火很晚才熄。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更因为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如何与这严酷冬日、与乡邻们共同度过的思虑。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便围绕着“度冬”二字,更加忙碌起来。沈砚与里正逐一走访了村里几户特别困难的人家,摸清了情况。用学堂修缮的余款,加上沈家、云家和其他几户稍宽裕人家自愿捐出的一些钱粮,在里正家设了个小小的、临时的“义仓”,登记在册,按需借支,约定来年秋收后归还,不计利息。虽然东西不多,却解了几户人家的燃眉之急。
吴郎中和云岫则带着铁蛋、春杏、周娘子等人,日夜赶制“御寒药包”。里面主要是些生姜、干辣椒、陈皮、紫苏叶等寻常之物,教人煮水泡脚或擦洗手脸,预防冻疮;还有一些简单的祛风散寒的草药茶包。他们将药包分好,由安儿和学堂里几个年长的学生,分送到各家各户,尤其是那些有老人和幼儿的家庭,并口头叮嘱用法。
安儿除了送药包,还多了一项“工作”——记录。沈砚让他留意观察,村里哪些房屋的墙壁有裂缝,哪些人家的窗户纸破得厉害,哪些道路积雪后特别难行、容易滑倒。他将这些一一记下,回来与父亲和外公商议。有些小的修补,比如糊窗户、补墙缝,云大山便带着安儿和几个后生顺手做了;难行的路段,则号召附近人家出人出力,简单清扫、垫土。
这些事,琐碎,微小,甚至有些微不足道。一包药草,几斤杂粮,一扇糊好的窗户,一段扫净的小路……无法改变严寒的天气,无法带来滚滚的财源。但它们像一颗颗细小的炭火,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冬里,悄无声息地散发着微弱的、却真实可感的暖意。它们让孤寡老人知道有人惦记,让贫寒之家觉得尚有指望,让这个被风雪封锁的村庄,在物理的严寒之外,维系着一份人心的温热与联结。
腊八那天,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暖意。按照习俗,云岫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用料十足,香甜软糯。她不仅给自家人和药庐常来的老人们盛了,还让安儿和周娘子提着食篮,给赵寡妇家、村里几位独居的老人、以及这段时间出力较多的几户乡邻送去。当那碗热腾腾、甜丝丝的腊八粥递到手中时,许多老人浑浊的眼中都泛起了泪花。这不仅仅是一碗粥,更是一份被记得、被关怀的慰藉。
傍晚,沈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寒气,眉梢却有些舒展。他对云岫道:“今日去看了赵家新搭的窝棚,还算结实。赵家嫂子精神也好多了,说等开春天暖了,想租种河边那两亩沙地,托我问问里正。还有,王木匠悄悄跟我说,他攒了些木料边角,想给学堂再做几个放书的架子……”
云岫一边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末,一边柔声道:“日子总是一点点往前挪的。大家心里有盼头,手上肯出力,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
夫妻二人正说着,吴郎中端着他的紫砂小壶,慢悠悠地踱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满足与思索的神情。
“沈兄,岫娘子,”他坐下,啜了口茶,缓缓道,“这些日子,老夫跟着忙这些‘度冬’的琐事,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哦?先生请讲。”沈砚道。
“老夫从前,总以为‘医者仁心’,便是要手到病除,妙手回春,救治一个个具体的病人。”吴郎中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和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如今看来,这‘仁心’,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就像这冬日里,你们送去的药包、粮米,帮忙糊好的窗户,清扫的道路……这些看似与‘医术’无关的琐事,却实实在在地‘预防’了更多的病痛,‘医治’了人心的孤寒与绝望。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更广大的‘医术’?或者说,是沈兄你常说的‘教化’的一部分——教化人心向善,邻里相扶,共度时艰。”
沈砚和云岫相视,眼中均有触动。沈砚颔首道:“先生所言极是。‘仁心’不在大小,而在发乎真诚,见乎行动。治国平天下是大道,修身齐家、睦邻互助亦是根本。能在这方寸乡土之间,让人心不至冻馁,让希望在寒冬里不灭,或许,便是我们这些平凡之人,所能尽的最大‘本分’。”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庄。寒风依旧在呼啸,但沈家堂屋内,炭火正红,茶香氤氲,灯火温暖。宁儿已在嬷嬷怀里睡熟,安儿在隔壁书房就着灯光温书,铁蛋、春杏他们在厢房低声说着话。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个冬天,或许还很漫长,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沈砚知道,只要这屋檐下的灯火不灭,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中还存着对彼此的关怀与扶持,那么,再深的积雪,再利的寒风,也无法冻结生命的韧性与希望。春天,终将在所有人的守望与耕耘中,如期而至。而他们所要做的,便是在每一个平凡甚至艰难的日子里,点燃属于自己的那盏灯,发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微光,彼此照亮,共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