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白昼终于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往回偷时间。可这点偷来的光阴,在腊月严酷的北风和时不时来一场的、仿佛要掩埋一切的大雪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头顶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冻云;脚下是茫茫无际的、死寂的、能吞噬所有声音和温度的皑皑白雪。村庄像一只冻僵了的、瑟缩在窝里的动物,几乎听不见什么活气,唯有各家各户烟囱里冒出的、笔直而稀薄的炊烟,还在倔强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沈家院落里,那两株海棠光秃秃的枝桠,被厚厚的积雪压成了奇形怪状的白色珊瑚。药圃早就看不见了,被雪埋得严严实实。每日清晨,铁蛋和安儿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费力地清扫出院子和通往药庐、茅房、大门的小路,刚扫干净,一阵风卷过,便又覆上一层薄霜。学堂早已放了年假,陈先生也闭门不出,只在屋里咳嗽。吴郎中那“驱寒防疫香”的味道,如今从早到晚弥漫在沈家各个角落,混合着炭火气,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背景气息。
腊月二十三,祭灶。往年的这个时候,村里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忙碌与喜气,扫尘、备年货、熬糖瓜……可今年,这份忙碌里却掺杂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赵寡妇家靠着众人搭起的窝棚和“义仓”借支的些许粮米,勉强支撑;村里还有两三户孤寡老人的柴炭,眼看着就要接济不上。沈砚和里正、云大山等人商议后,决定趁着年前这几日,再组织一次“扫雪清路、送暖到户”的举动,重点是清扫村中主要道路的积雪(以防老人孩童滑倒),并给最困难的几户人家,再送些柴炭和耐储存的菜蔬。
这日一早,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沈家院子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的热闹。云大山领着五六个村里的壮年汉子,扛着铁锹、扫帚、扁担,已经等在那里。安儿也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把小一号的铁锹,小脸绷得紧紧的。沈砚正与里正低声说着什么,吴郎中则和云岫、周娘子一起,将最后几捆干柴和几大筐萝卜、白菜、土豆搬出来,分装成小份。
“都齐了?”沈砚环视众人。
“齐了!”云大山瓮声瓮气地应道,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这鬼天气,不动弹动弹,骨头都要冻僵了!动起来,反倒热乎!”
队伍分成两拨。一拨由云大山带领,负责清扫从村口到祠堂、再到学堂的主路积雪;另一拨由沈砚和里正带领,安儿跟着,负责给那几户困难人家送柴送菜。吴郎中原也要去,被众人坚决劝住,只让他带着春杏、秋杏,在药庐多备些姜汤和冻疮膏,待清扫的人回来好驱寒。
沈砚这一路,走得异常艰难。积雪太深,有些地方几乎齐腰,需要前面的人用铁锹开路,后面的人才能勉强跟上。寒风卷起雪沫,直往人领口、袖口里钻,冷得刺骨。安儿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小脸很快冻得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努力将父亲递过来的、装着萝卜白菜的小布袋抱得更紧些。
第一家是村尾的韩老爹,就是去年大雪天病倒的那位。老人独自住在低矮的老屋里,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塞着。沈砚和里正将柴火和菜蔬放在屋檐下,又进屋看了看。屋里比外头好不了多少,冷得像冰窖,只有炕头一点微弱的炭火。韩老爹蜷在破被里,见到他们,挣扎着要起身,被沈砚按住。
“老爹,快躺着。这些柴火和菜,您先用着。窗户破的地方,等天稍好些,让安儿他们来给您糊上。”沈砚温声道。
韩老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谢……谢砚哥儿……谢里正……”
从韩老爹家出来,风更大了,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安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问:“爹,韩爷爷一个人,怎么烧炕啊?”
沈砚沉默了一下,道:“他年岁大了,手脚不灵便,捡柴烧火都难。待会儿送完东西,让你铁蛋哥或石头哥,每日过来一趟,帮他生火、打水。”
安儿点点头,将怀里的小布袋抱得更紧,仿佛那点微薄的食物,能传递出些许温度。
接着又去了另外两户人家,情形大同小异。有的是老人独居,有的是男人早逝、妇人拖着几个幼子,家徒四壁,在寒冬里苦苦挣扎。送去的那点柴米,不过是杯水车薪,却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并未被遗忘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送完最后一家,已是晌午。风势略减,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沈砚和安儿沿着清扫过的、依旧滑溜的主路往回走。安儿到底年纪小,走了这大半天,又冷又累,脚步有些踉跄。沈砚伸手扶住他,将自己的棉手套摘下,套在儿子冻得通红的小手上。
“累了吧?”
“不累。”安儿摇头,声音却有些发颤,“爹,他们……他们真难。”
“是啊。”沈砚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低声道,“这世上,各有各的难处。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看到旁人的难处时,伸把手,尽点心。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至少,能让那‘难’字,少刻进去一分。”
回到沈家,云大山那一队也已回来,正围在药庐里,捧着滚烫的姜汤,大口喝着,脸上热气腾腾。吴郎中忙着检查有没有人冻伤。云岫和周娘子在厨房里忙碌,煮着一大锅稠粥,准备给这些出力的汉子们垫垫肚子。
见沈砚父子回来,云岫连忙迎上,替他们拍打身上的雪,又端来姜汤。安儿一口气喝下大半碗,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并未随之消散。他坐在灶膛边的小凳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大人们低声谈论着方才清扫和送柴的情形,以及还有哪些人家可能需要帮助,心中纷乱如麻。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生计艰难”这四个字背后,那冰冷而沉重的质感,远非书本上轻描淡写的描述所能比拟。
腊月二十八,一场更大的暴风雪毫无征兆地袭来。狂风怒吼着,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横冲直撞,天地间一片混沌,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村里许多人家屋顶的积雪厚得吓人,压得房梁咯吱作响。沈砚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疯狂肆虐的风雪,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莫说出门,便是待在屋里,也能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仿佛要压垮一切的威压。
“爹,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安儿也凑到窗边,有些不安地问。
“不知道。”沈砚摇摇头,“看这架势,怕是要下一整夜。幸好前几日把该送的柴米都送了,路也大体清过一遍。”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样极端的天气,对村里那些本就脆弱的房屋和老弱之人,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傍晚时分,风势稍歇,雪却依旧下得紧。王木匠顶着一身厚厚的雪,踉跄着拍响了沈家的大门,声音带着哭腔:“砚哥儿!吴爷爷!不好了!栓柱……栓柱又不好了!烧得说胡话,浑身打摆子!比前两次都吓人!”
又是栓柱!沈砚心头一沉。云岫和吴郎中闻讯,立刻准备药箱。吴郎中一边往身上套厚厚的皮袄,一边疾声问:“何时起的?有何症状?仔细说!”
“就……就今早起来说不舒服,晌午开始发热,刚才突然就抽起来了,眼睛直往上翻,喊都喊不应……”王木匠语无伦次。
高热、抽搐、昏迷——听起来比前两次“溺水”和“暑风”更为凶险。
“走!”吴郎中不再多问,率先冲入风雪中。
沈砚也立刻跟上,安儿也要去,被他厉声喝住:“你在家!帮着娘照看门户!不许添乱!” 安儿从未见过父亲如此严厉,怔在原地。
药庐里迅速行动起来。云岫让周娘子看好宁儿和家,自己带着铁蛋、春杏,拿上所有可能用到的急救药材和器具,也赶往王家。沈家院落,顿时只剩下老弱妇孺和满院呼啸的风雪。
这一去,便是大半夜。沈砚和吴郎中、云岫等人,在王家那并不宽敞的屋里,与死神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搏斗。栓柱的病情确实凶险万分,高热不退,反复惊厥,意识全无。吴郎中施针、用药,云岫物理降温、擦拭,沈砚则帮着按住孩子挣扎的手脚,安抚几近崩溃的王木匠夫妇。屋外,暴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将这小小的、亮着灯的屋子彻底吞噬。屋内,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吴郎中偶尔简短急促的指令、云岫沉稳的回应、以及孩子痛苦的呻吟和王木匠媳妇压抑的啜泣。
直到后半夜,栓柱的高热才在针药并用下,艰难地退下去一些,抽搐也渐渐止住,陷入一种昏睡状态。吴郎中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边,闭目喘着粗气,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与后怕。云岫也是脸色苍白,却仍强打精神,守着孩子,观察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暂时稳住了……”吴郎中嘶哑着开口,“但元气大伤,邪毒未清,今晚是关键,绝不能离人。”
王木匠夫妇千恩万谢,又要跪下。沈砚扶住他们,沉声道:“孩子要紧。我们轮流守着。吴先生和岫儿先歇歇,我和铁蛋守上半夜。”
风雪终于在天亮前渐渐停息。天地间白得晃眼,积雪几乎掩埋了低矮的屋檐。沈砚踏着没膝的深雪回到家时,已是精疲力竭,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云岫和吴郎中被他强令留在王家继续观察,只带了铁蛋回来取些备用药材和吃食。
家中,安儿一夜未睡,眼巴巴地等在堂屋。见父亲回来,连忙迎上,看到父亲满脸倦容、眼窝深陷的样子,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地端来一直温在灶上的热粥。
沈砚喝了几口,暖流下肚,才觉得活过来一些。他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栓柱暂时没事了。你吴爷爷和娘还在守着。”
安儿松了口气,低声道:“爹,您快去歇着吧。”
沈砚点点头,却并未立刻去睡,而是走到书房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被暴风雪蹂躏后的、寂静而苍白的世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再次将这个家庭、将这个村庄的脆弱,赤裸裸地暴露在严寒之下。医药可以救命,却无法消除那孕育疾病的贫寒与环境。吴郎中的银针再神,云岫的汤药再妙,也挡不住这酷寒的侵袭,填不饱那饥饿的肚肠,修不好那漏风的屋墙。
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身体的疲惫,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个人的学识、仁心、乃至一村一地的努力,在巨大的自然伟力与深重的现实困境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他能救一个栓柱,能帮几户人家度冬,却无法让这样的寒冬不再来临,无法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难消失。
“爹,”安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望着同样的雪景,轻声说,“等我再长大些,学更多本事,是不是就能帮更多的人,让这样的冬天,不那么难熬了?”
沈砚转过头,看着儿子稚嫩却写满认真的脸庞,心中那点无力与阴霾,忽然被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是啊,个人的力量固然渺小,但希望不正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传递、累积、壮大么?他无法改变整个世界,但他可以努力照亮身边这一方天地,可以在这严寒中守护住一点点火种,并将这火种,连同那份“想让人过得更好”的心意,传递给像安儿这样的下一代。
他伸手,轻轻放在儿子头顶,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却异常清晰:“能。只要你一直记得今天看到的、感受到的,一直朝着你想去的方向努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处,也有一代人的担当。爹能做的有限,但你和你的同辈,将来或许能做得更多、更好。”
安儿重重地点头,眼中那点因目睹苦难而生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腊月二十九,雪后初晴。阳光终于慷慨地洒落,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依旧寒冷,却已少了那份摧枯拉朽的暴戾。栓柱的病情在吴郎中和云岫的精心调理下,终于稳定下来,虽然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王木匠一家,对沈家、对吴郎中的感激,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村庄在阳光中慢慢苏醒,人们开始清扫自家门前的积雪,修补被风雪损坏的物什。虽然依旧艰难,但那份被暴风雪压抑的生气,终于开始缓缓回流。沈家也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最后的准备,扫尘、写春联、准备祭祖的供品……忙碌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祈愿。
除夕夜,雪光映着月色,村庄显得格外静谧。沈家堂屋,炭火熊熊,灯火通明。团圆饭比往年简朴了些,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平安便是最好的佳肴。沈清远和沈夫人看着儿孙满堂,虽经风雪,俱都安好,眼中满是欣慰。吴郎中经过连番劳累,精神却不错,捋着胡子,品评着桌上的药膳(当然,大部分还是寻常菜肴),感慨这一年来的种种。
沈砚举起酒杯,敬父母,敬妻子,敬吴先生,也敬每一个为这个家、为这个村庄付出努力的人。最后,他看向安儿和懵懂的宁儿,温声道:“旧岁将尽,新年即至。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更愿你们,心地光明,脚步踏实,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守住本心,做有益于人、无愧于己的事。”
安儿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头。宁儿学着哥哥的样子,也用力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宁儿也做!”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炸开冬夜的沉寂,也炸开了新年的希望。寒风依旧在远处呼啸,但已无法侵入这温暖明亮的堂屋。沈砚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雪,但这个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然在一次次携手共度难关中,淬炼出了更为坚韧的生命力与守望相助的情谊。春天或许还在遥远的冰雪之后,但希望,已然在这除旧迎新的灯火与祝愿中,悄然萌发,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