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的清晨,青石村被一场夜雨洗得干干净净。云岫推开院门时,阳光正好穿透薄雾,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照例先去药圃看看。昨夜那场雨来得急,她担心那些刚移栽的草药被冲坏了。正弯腰检查一株党参的根系时,忽听见村口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锣鼓声,马蹄声,还有人群的喧哗。
“娘!有官差!”安儿从书房跑出来,手里还握着笔,墨迹未干。
沈砚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静听片刻,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云岫放下手中的药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明白——等待多日的“经明行修科”结果,该出来了。
果然,不多时,两名差役骑着马,身后跟着敲锣的衙役,径直来到沈家院门外。领头的差役手捧一卷红绸包裹的文书,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砚沈公子可在府上?”差役声音洪亮。
左邻右舍早已闻声围了过来。吴郎中从药庐探出头,春杏秋杏放下手中的活计跑来看热闹,连周娘子都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沈清远早已迎了出去,沈娘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针线活——针线篓都差点掉地上。
“在,在,小儿正在家中。”沈清远作揖时,声音有些发颤。
差役翻身下马,展开文书,朗声念道:“青州府牒:查本府学子沈砚,品行端方,经义通达,特荐‘经明行修科’,经州府复核,省府核准,今授‘孝廉方正’之名,赐匾额一方,以示嘉奖!”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孝廉方正!这可是天大的荣誉!”
“咱们青石村出人才了!”
“沈先生实至名归!”
沈砚上前接过文书,躬身行礼:“谢朝廷恩典,谢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但云岫看见他接过文书时,手指微微颤抖。她站在人群后,眼眶发热,想起这些年沈砚在田间地头依然手不释卷的身影,想起他夜半挑灯苦读的侧脸,想起他为村中孩童免费授课的耐心……
宁儿不知何时挤到了母亲腿边,扯着云岫的衣角:“娘,爹爹好厉害!”
云岫弯腰抱起女儿,轻声道:“是,你爹爹一直很厉害。”
差役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沈砚:“这是省府学政大人亲自题写的‘经明行修’四字拓本,赠予沈公子留念。匾额三日后送到,还请做好准备。”
送走差役后,沈家小院彻底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上前道贺,云大山嗓门最大:“我就说砚哥儿不是凡人!当年他第一次来村里,我就看出来了!”
沈娘子抹着眼泪,又是笑又是哭:“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
一片喜气洋洋中,唯有吴郎中站在人群外围,捋着胡须,神色颇为复杂。他看看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沈砚,又看看站在云岫身边的安儿,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
这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周娘子忙问:“先生,怎么了?”
吴郎中不答,快步走到安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安儿,你今年几岁了?”
安儿被他问得一愣,老实答道:“八岁。”
“八岁……八岁……”吴郎中喃喃自语,手指掐算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沈砚八岁时,四书已经能倒背如流。安儿八岁,还只会认些草药……”
云岫哭笑不得:“吴叔,安儿这些日子跟您学医,不是进步很大吗?”
“学医是学医,可经史子集呢?”吴郎中站起身,一脸严肃,“沈砚得了‘孝廉方正’,这是要载入地方志的!我们安儿将来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从今日起,安儿上午学医,下午必须跟我学《论语》!不,《论语》太浅,得从《大学》开始!云岫,你明日去镇上,给我买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回来!”
安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最喜欢的是跟着吴爷爷认草药、学针灸,最怕的就是之乎者也。
沈砚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听到这番话,忍俊不禁:“吴叔,安儿性子静,更适合学医。读书明理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强求。”
“那怎么行!”吴郎中瞪眼,“你是‘孝廉方正’了,你儿子总不能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吧?说出去多丢人!”
云大山凑过来,大咧咧道:“吴老哥,要我说啊,安儿会修水车,会治小病,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多了!你看咱们村东头的王秀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啥用?”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翘:“你懂什么!这叫家学渊源!沈家如今是书香门第了!”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云岫连忙打圆场:“吴叔说得对,多读书总是好的。不过安儿还小,慢慢来就是。”
她给沈砚使了个眼色,沈砚会意,上前扶住吴郎中:“吴叔,今日大喜,我特意备了一坛好酒,不如咱们边喝边聊?”
听到“好酒”二字,吴郎中脸色稍霁,但仍不忘回头叮嘱安儿:“明日辰时,药庐见。我先考你《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安儿苦着脸望向母亲,云岫摸摸他的头,悄声道:“不怕,娘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郎中就敲响了沈家的门。
“安儿!该起了!”他声音洪亮,把院里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安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还穿着单衣。吴郎中一看就皱眉:“衣冠不整,成何体统!快去穿整齐了!”
等安儿穿戴整齐,吴郎中已经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大学》。春杏端来茶水,吴郎中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今日起,你上午在药庐学医,下午随我学经义。先从《大学》开始。”
他翻开书,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安儿,何解?”
安儿茫然摇头。
吴郎中叹了口气:“意思就是,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显光明的品德,在于使民众弃旧图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
他讲得口干舌燥,安儿听得昏昏欲睡。讲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时,安儿忽然眼睛一亮:“这个我懂!就是看病要先问病因,再开药方!”
吴郎中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这是医理!我问的是经义!”
安儿低下头,小声说:“吴爷爷,我真的记不住……”
吴郎中正要发火,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宁儿的声音:“吴爷爷!宁儿也要读书!”
只见宁儿抱着她的小布娃娃,哒哒哒跑进来,学着哥哥的样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短腿还够不着地。
吴郎中看着她天真的小脸,气消了一半:“宁儿还小,等长大了再读。”
“不嘛不嘛!”宁儿撅嘴,“宁儿现在就要读!”
吴郎中没办法,只好说:“那宁儿跟着听,但不能捣乱。”
于是,下午的“经义课”变成了两个人的课堂。吴郎中讲得投入,安儿听得吃力,宁儿……宁儿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流了一小摊口水。
讲了一个时辰,吴郎中决定考考安儿:“‘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下一句是什么?”
安儿苦思冥想,憋出一句:“先……先看病?”
“噗——”在旁边整理药材的春杏忍不住笑出声。
吴郎中脸色铁青:“是‘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安儿啊安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时,云大山从田里回来,听见堂屋里的动静,探头进来:“哟,上课呢?怎么样,安儿学得好吗?”
吴郎中没好气:“好什么好!连《大学》都背不下来!”
云大山哈哈大笑:“我说吴老哥,你就别难为孩子了。安儿要是真喜欢读书,不用你逼;要是不喜欢,你逼也没用。”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眼,“玉不琢,不成器!”
“那也得看是不是块玉的料。”云大山说,“安儿在木工水利上有天赋,你就让他往那方面发展,何必非逼他走科举的路?”
吴郎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安儿确实对经史子集不感兴趣。但他总觉得,沈砚的儿子,不能不懂这些。
正僵持着,沈砚从外面回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走进堂屋,温声说:“吴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安儿有安儿的路,不必非要走我的路。他喜欢学医,喜欢木工,这都是好事。至于读书,能识文断字,明白道理就够了。”
吴郎中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是我太心急了。”
他收起《大学》,对安儿说:“从明天起,下午的课改为医案分析。咱们不读《大学》了,读《伤寒论》。”
安儿眼睛立刻亮了:“真的?”
“真的。”吴郎中摸摸他的头,“但《千字文》还是要背,识字是根本。”
“嗯!”安儿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背!”
这场“紧急特训”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吴郎中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接受了现实。后来他私下对沈砚说:“安儿这孩子,心思纯良,手脚灵巧,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不该逼他走科举的路。”
沈砚笑道:“吴叔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三日后,省府送来的匾额如期而至。
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长六尺,宽两尺,上书“经明行修”四个大字,落款是省府学政的印章。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匾额送到时,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沈家院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仰着头看那块闪闪发光的匾额,议论纷纷。
“真气派!”
“咱们村有这块匾,脸上都有光!”
沈清远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匾额抬进堂屋,准备悬挂在正堂上方。
悬挂匾额是件大事,要选吉时,要放鞭炮,还要摆酒席庆贺。沈家早早就开始准备。
沈娘子从两天前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准备各种菜肴。云岫带着春杏秋杏帮忙,连周娘子都贡献了她的拿手好菜。
吴郎中也没闲着,他贡献了一坛珍藏的药酒,还配了一副“安神定志”的香囊,说是挂在匾额旁边,能“镇宅安家”。
“吴老哥,你这是封建迷信!”云大山又跟他杠上了。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眼,“这是传统文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但手里的活都没停。一个帮忙搬桌椅,一个帮忙布置堂屋。
最忙的是安儿。他受父亲委托,设计了一个匾额托架。托架用上好的硬木做成,雕着简单的云纹,既能稳稳托住匾额,又美观大方。
“安儿这手艺,可以出师了。”木匠陈师傅看了托架,连连称赞。
宁儿也没闲着。她的任务是给每个来帮忙的人发糖——这是沈娘子交给她的“重要工作”。小家伙很认真,挨个发糖,还奶声奶气地说:“吃糖糖,甜甜嘴。”
“宁儿真乖!”大家都夸她。
吉时选在午时三刻。时辰一到,沈清远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村里回荡。在众人的注视下,匾额被稳稳地挂在了堂屋正上方。
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家所有人对着匾额行了礼。沈清远作为家长,说了几句感言:“今日沈家有此殊荣,是祖上积德,也是砚儿自己努力。希望沈家子孙,都能以砚儿为榜样,明德修身,造福乡里。”
村民们纷纷鼓掌。老村长拉着沈砚的手:“砚哥儿,你是咱们村的骄傲。以后村里有什么事,还要你多费心。”
“村长言重了。”沈砚恭敬地说,“为村里做事,是我分内之事。”
挂匾仪式后,就是庆功宴。沈家院子里摆开了五张大桌,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村民们自带碗筷,热热闹闹地坐了下来。
吴郎中贡献的那坛药酒成了抢手货。他一边倒酒一边介绍:“这是用枸杞、当归、黄芪泡的,滋阴补阳,最适合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
云大山喝了一口,咂咂嘴:“嗯,不错,有点药味,但不难喝。”
“那是自然!”吴郎中得意,“我泡的酒,能差吗?”
宴席进行到一半,吴郎中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乡亲,今日沈家大喜,我作为长辈,有几句话要说。”
大家都安静下来。吴郎中接着说:“沈砚得此殊荣,不仅是沈家的荣耀,也是咱们青石村的荣耀。我希望,咱们村能以此为契机,重视教育,重视德行。以后谁家孩子想读书,我吴某人愿意免费教导!”
这话赢得了满堂彩。村民们纷纷叫好。
云大山也站起来:“吴老哥这话说得好!咱们村不仅要出读书人,还要出能工巧匠,出好郎中,出种田能手!各行各业的能人,都是咱们村的骄傲!”
“说得好!”大家鼓掌。
沈砚站起来,举杯道:“谢谢各位乡亲。我沈砚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和帮助。以后我会继续在村里教书,继续为大家做事。这杯酒,敬大家!”
“干杯!”众人举杯。
宴席一直进行到傍晚。村民们陆续告辞,沈家人开始收拾残局。
虽然累,但大家都很高兴。沈清远坐在堂屋里,看着上方的匾额,眼中闪着泪光:“咱们沈家,终于有块像样的匾了……”
沈娘子扶着他:“爹,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沈清远擦擦眼角,“我是太高兴了。”
夜深了,沈家小院安静下来。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照在那块崭新的匾额上,金光闪闪。
沈砚和云岫最后离开堂屋。两人站在匾额下,仰头看着。
“真像做梦一样。”云岫轻声说。
“是啊。”沈砚握住她的手,“但这一切都是真的。”
“以后你会不会……”云岫有些犹豫,“会不会离开村子?”
沈砚转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不会。这里有我的家人,有我的责任。朝廷给我这个荣誉,是肯定我在村里做的事。我只会更用心地做下去。”
云岫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靠在他肩上:“那就好。”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灭灯,回屋休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堂屋的匾额上。那四个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砚得了“孝廉方正”后,安儿并没有因此感到压力,反而更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改进村里的水利系统。之前做的滴灌系统虽然好用,但只能用于菜园和药圃。大田灌溉,还是得靠水车和人工。
“爹,我想在河边再建一个水车。”一天晚饭后,安儿对沈砚说,“专门用于大田灌溉。”
“哦?详细说说。”沈砚很感兴趣。
安儿拿出他画的设计图:“您看,这个水车比之前那个大,提水量也大。我在水车旁边设计了一个蓄水池,水车提上来的水先存到蓄水池里,然后通过沟渠流到各家的田里。”
“蓄水池?”沈砚仔细看图,“这个想法好。旱季时,可以把水存起来,需要时再用。”
“对。”安儿点头,“而且蓄水池还能沉淀泥沙,让水流到田里时更清澈。”
沈砚很满意:“设计得很周全。但建这么大的工程,需要不少材料和人工。”
“材料可以用山里的木材,人工可以请乡亲们帮忙。”安儿说,“我跟陈爷爷算过,大概需要十天时间,二十个人工。”
沈砚想了想:“这样,明天我去找村长商量。如果大家都同意,咱们就干。”
第二天,沈砚带着安儿去找村长。村长看了设计图,拍案叫好:“这个好!咱们村就缺这么个蓄水池!去年旱季,有些田浇不上水,收成减了不少。有了这个,以后就不怕了!”
他当即召集村民开会。会上,安儿详细讲解了设计方案和好处。村民们听了都很支持。
“安儿这孩子,真能干!”
“这要是建成了,咱们省多少力气!”
“干!我们都出力!”
于是,工程很快开始了。沈砚负责总体协调,安儿负责技术指导,云大山带着几个汉子去山里砍树,陈师傅带着木工队加工木材,其他村民挖蓄水池,修沟渠。
工程第一天就出了个小插曲。云大山砍树时,斧头卡在了树缝里,拔不出来。他使劲一拔,斧头是拔出来了,但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他揉着屁股,龇牙咧嘴。
旁边的汉子们哈哈大笑:“云叔,您这身手不行了啊!”
“谁说的!”云大山嘴硬,“我这是……这是脚下滑了!”
正说着,吴郎中背着药箱来了——他是来给工地上的人送防暑药的。看见云大山的窘样,吴郎中捋着胡须笑:“我说什么来着?年纪大了,就别逞强。”
“要你管!”云大山瞪眼,“我还能干!”
但起来时,动作明显慢了。吴郎中摇摇头,从药箱里拿出一贴膏药:“给,贴上。活血化瘀的。”
云大山本来不想接,但屁股确实疼,只好接过膏药,嘟嘟囔囔地贴上了。
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安儿虽然年纪小,但指挥有方,大家都很信服他。他设计的水车结构合理,安装时几乎没有返工。
蓄水池挖了三天,挖出一个三丈见方、一人深的大坑。坑底和四壁都用石板铺砌,防止渗漏。水车也做好了,直径两丈,比之前那个大一倍。
安装水车那天,几乎全村人都来了。大家齐心协力,把水车抬到河边预设的位置。安儿指挥着,水车慢慢落入基座。
“好了,试试!”安儿喊道。
河水冲击着叶片,水车开始转动。开始慢,然后越来越快。竹筒一勺一勺地把水舀起来,倒进上方的水槽,水流顺着竹管哗啦啦流进蓄水池。
“出水了!出水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大人们也激动地鼓掌。蓄水池里的水慢慢上涨,清澈见底。
“成功了!”安儿兴奋得脸都红了。
沈砚拍拍他的肩:“干得好。”
村长走过来,拍着安儿的肩:“安儿,你为村里做了件大好事!以后咱们村的水利,就靠你了!”
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蓄水池建好后,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又修了通往各块田的沟渠。沟渠用石板铺底,两边用土夯实,既防渗漏,又方便清理。
十天后,整个工程完工。站在河边看去,水车缓缓转动,蓄水池水波粼粼,沟渠纵横交错,像一幅美丽的图画。
为了庆祝工程完工,村里又摆了一次宴席。这次安儿成了主角,大家轮流给他敬酒——当然,他喝的是茶水。
“安儿,敬你一杯!你为咱们村立了大功!”
“安儿,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安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一直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吴郎中看着这一幕,感慨地对沈砚说:“安儿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沈砚笑道:“我不求他成大器,只求他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这样最好。”吴郎中点头,“顺其自然,才是正道。”
宴席结束后,安儿和沈砚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爹,我今天很高兴。”安儿说。
“为什么高兴?”
“因为我能为大家做点事。”安儿说,“看着水车转动,看着水流到田里,我觉得很有意义。”
沈砚摸摸他的头:“你能这么想,爹很欣慰。记住,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得到多少,而在于付出多少。”
“嗯!”安儿用力点头。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身后,水车还在转动,哗哗的水声像是为这个村庄奏响的赞歌。
沈砚得了“孝廉方正”后,宁儿的“问诊游戏”也升级了。
她现在不仅给家里人看病,还给村里的孩子们看病——当然,都是过家家。
她在院子里正式挂起了“宁儿小医馆”的牌子,牌子是安儿给她做的,上面还画了个红十字——虽然画得歪歪扭扭。
医馆里有“诊室”、“药房”、“候诊区”。诊室是一张小桌两把椅子,药房是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宁儿的“药材”——树叶、野花、小石子,还有吴郎中给她的几包真的草药。
候诊区最有趣,是几块砖头排成的座位,上面还铺了布垫——是宁儿从母亲那里要来的碎布头。
医馆开张第一天,就来了好几个“病人”。都是村里的孩子,听说宁儿开了医馆,都来凑热闹。
第一个“病人”是小丫,宁儿的玩伴。她假装肚子疼,捂着肚子坐下。
宁儿板着小脸,学着吴郎中的样子:“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小丫装得很像。
宁儿拿出她的小听诊器——其实是安儿用竹筒和绳子做的玩具,装模作样地听了听,然后说:“嗯,吃坏肚子了。开点药。”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片薄荷叶:“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小丫接过“药”,假装吃掉:“谢谢宁大夫。”
“下一个!”宁儿很有派头。
下一个是铁蛋,村里的淘气包。他假装腿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宁儿检查了他的“伤腿”,然后说:“摔伤了。要敷药。”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片车前草叶子,用布条绑在铁蛋腿上:“好了,明天就能好。”
铁蛋很配合:“宁大夫真厉害!”
医馆开了一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宁儿忙得不亦乐乎,小脸上都是汗,但很开心。
中午,吴郎中来沈家吃饭,看见宁儿的医馆,很感兴趣:“哟,宁儿开医馆了?”
“嗯!”宁儿骄傲地说,“宁儿看了好多病人!”
“都看了什么病?”吴郎中问。
宁儿掰着手指头数:“肚子疼,腿疼,头疼,咳嗽……”
吴郎中忍俊不禁:“那你是怎么治的?”
“肚子疼吃薄荷,腿疼敷车前草,头疼吃菊花,咳嗽吃甘草……”宁儿一一回答。
吴郎中很惊讶——宁儿说的,居然都对应得上。薄荷确实能治肠胃不适,车前草能消炎,菊花清头目,甘草止咳。
“谁教你的?”他问。
“宁儿自己想的!”宁儿说,“宁儿看吴爷爷给人看病,就记住了。”
吴郎中摸摸她的头:“宁儿真聪明。不过要记住,真看病可不能这么简单。要仔细检查,要认真思考。”
“嗯!”宁儿用力点头,“宁儿知道!”
从那天起,吴郎中开始有意识地教宁儿一些简单的医学知识。虽然宁儿还小,但学得很认真。
“这是金银花,能清热解毒。这是薄荷,能疏风散热。这是艾叶,能驱寒除湿……”
宁儿一一记下。她的小药箱里,真的药材越来越多,假的越来越少。
有时,吴郎中给人看病,宁儿就在旁边看。她安静地听着,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吴爷爷,为什么这个爷爷要吃这个药?”
“因为他受凉了,这个药能驱寒。”
“吴爷爷,为什么这个奶奶要扎针?”
“因为她气血不通,扎针能疏通经络。”
宁儿似懂非懂,但都记在心里。
有一天,宁儿真的“治”好了一个病人——虽然只是个小毛病。
那天,邻居王婶来沈家串门,说起她家小宝长痱子,哭闹不停。宁儿听见了,跑去药圃采了几片薄荷叶,递给王婶:“王奶奶,给小宝擦擦,就不痒了。”
王婶将信将疑,但还是试了试。没想到,小宝擦了薄荷叶后,真的不哭了。
第二天,王婶特意来感谢:“宁儿,你那薄荷叶真管用!小宝的痱子好多了!”
宁儿很得意:“宁儿是小小郎中!”
吴郎中知道了,也很高兴:“宁儿有天赋,有爱心,是学医的好苗子。”
但他也提醒宁儿:“治病是大事,不能儿戏。你现在还小,只能帮小忙。真要治病,还得等长大了,学成了才行。”
“嗯!”宁儿认真地说,“宁儿要快快长大,跟吴爷爷学医!”
从那以后,宁儿学医更用心了。她的小医馆还在开,但更规范了。她会先问症状,再检查,再“开药”。虽然还是过家家,但有了几分真大夫的样子。
沈家人看着宁儿的成长,都很欣慰。沈娘子说:“咱们家,真是各有所长。砚儿读书好,安儿手艺巧,宁儿有医缘。”
吴郎中捋着胡须:“这就是家和万事兴。每个人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每个人都发挥自己的长处,这个家才能兴旺。”
得了“孝廉方正”后,沈砚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反而有了新的计划。
这天晚饭后,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
“我有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沈砚说,“我想在村里办个学堂,不仅教孩子们识字,还教些实用的知识。”
“实用的知识?”沈清远问。
“对。”沈砚点头,“比如农事知识,比如简单的医术,比如木工手艺。让村里的孩子,不仅会读书,还会做事。”
云大山第一个赞成:“这个好!读书不能读成书呆子,得会干活!”
吴郎中也赞成:“我可以在学堂里开个医学启蒙课,教孩子们认草药,学些简单的急救知识。”
安儿说:“我可以教木工基础。”
沈娘子说:“我可以教女红和厨艺。”
云岫说:“我可以教认字和算术。”
宁儿也举手:“宁儿可以教……教玩!”
大家都笑了。沈砚说:“宁儿还小,等长大了再教。”
他接着说:“学堂不收费,只要想学的都可以来。白天孩子们来,晚上大人们也可以来。我想把学堂办成村里人学习交流的地方。”
沈清远很支持:“这是功德无量的事。咱们家现在有条件,应该为村里多做点事。”
于是,沈家开始筹备办学堂。
第一步是找地方。沈砚和村长商量,决定用村里的祠堂——祠堂平时空着,正好可以利用。
第二步是准备教材。沈砚整理了他收藏的书籍,安儿做了些教具,吴郎中准备了草药标本,沈娘子和云岫准备了针线布料。
第三步是招生。沈砚在村里贴了告示,说明学堂的宗旨和课程。很快,就有二十多个孩子报名,还有十几个大人表示晚上想来学习。
半个月后,青石村学堂正式开课了。
第一天,祠堂里坐满了人。孩子们坐在前面,大人们坐在后面。沈砚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期待的脸,心里很温暖。
“欢迎大家来到青石村学堂。”他开口说,“咱们这个学堂,不为了考科举,不为了当官,就是为了学知识,学本事,让日子过得更好。”
他介绍了课程安排:上午识字、算术;下午农事、手艺;晚上专题课,轮流讲医学、木工、女红等。
“现在,咱们开始第一课。”沈砚在黑板上写下“天地人”三个字,“今天学这三个字……”
学堂办得很成功。孩子们学得认真,大人们也学得投入。吴郎中的医学课最受欢迎,他带来的草药标本,大家都抢着看。
安儿的木工课也很受欢迎。他教大家做简单的工具,做玩具,做家具。孩子们学得快,做出来的东西虽然粗糙,但很有成就感。
沈娘子和云岫的女红课,不仅孩子们学,大人们也学。她们教绣花,教裁衣,教做鞋。村里的妇女们聚在一起,边学边聊,气氛融洽。
最有趣的是,学堂还成了村里人交流的地方。谁家有什么难题,可以在学堂里提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谁有什么好经验,也可以在学堂里分享。
比如,有户人家的田里生了虫,不知道怎么办。沈砚就在农事课上讲了防治虫害的方法。有户人家的孩子生病了,吴郎中就在医学课上讲了预防和治疗的知识。
学堂办了一个月后,村里的风气明显变了。孩子们更懂礼貌了,大人们更爱学习了,邻里之间更和睦了。
老村长感慨地说:“沈砚这个学堂,办得好啊!咱们村有了学堂,就有了希望。”
沈砚听了,很欣慰。他觉得,这才是“孝廉方正”真正的意义——不是个人的荣耀,而是为乡里做实事,谋福祉。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沈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赏月,闲话家常。
院子里,宁儿的草药园绿意盎然,安儿做的滴灌系统静静地立着,水车在远处哗哗作响,学堂的灯火还亮着——晚上有课。
沈清远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今年咱们家,喜事一桩接一桩。砚儿得了朝廷嘉奖,安儿建了蓄水池,宁儿开了小医馆,还办了学堂……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是啊。”沈娘子接口,“都是大家努力的成果。”
云大山说:“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邻里和睦。这样的日子,千金不换。”
吴郎中说:“咱们村现在有了学堂,有了水利,有了药茶,以后会越来越好。”
宁儿靠在母亲怀里,已经困了,但还强撑着:“宁儿喜欢这样的日子……”
“宁儿喜欢什么样的日子?”云岫轻声问。
“喜欢……大家都在一起……学习……帮忙……”宁儿迷迷糊糊地说。
大家都笑了。沈砚说:“宁儿说得对,这样的日子,最好。”
月光静静地照着,茶香淡淡地飘着。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闲话,品着茶。
远处传来水车的水声,近处传来学堂的读书声。这样的夜晚,平淡,温馨,真实。
茶凉了,再续。话断了,再聊。夜深了,却不舍散去。
因为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氛围,让人心安,让人满足。
这就是沈家的日子。有荣耀,有平淡,有付出,有收获。
日子还在继续,故事还在继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沈家人会照常劳作,照常教学,照常生活。
但今夜这份温暖,会留在每个人心里,成为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和淡淡的茶香。
堂屋里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经明行修”四个字,静静地诉说着这个家庭的故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天的一切,都已经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融进血液里,刻在记忆里。
殊荣之后,生活依旧。平淡,真实,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