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27日,农历腊月二十九。
下午四点,潘阳从昆仑基地,驱车回到了昭县新城区别墅。
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准备的香气。
炖肉的醇厚、蒸鱼的鲜美、油炸丸子的焦香,还有母亲在厨房里调制的独门酱料气味。
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的欢声笑语与屋内的热闹交织在一起。
潘阳坐在客厅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穿过玻璃窗,落在院子里那个跌跌撞撞奔跑的小小身影上。
三岁的张小天。
妹妹潘小琴的儿子,他唯一的小外甥。
正穿着大红羽绒服,在院子里追逐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彩色气球。
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铃,脸蛋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每一步都踏得雪花飞溅。
“阳阳,你看小天多可爱。”
母亲端着果盘走过来,顺势在潘阳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目光也追随着院子里的小外孙。
“这孩子,活脱脱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皮实,爱笑。”
潘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很暖。
“阳阳啊!”
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看小天都三岁了,你这个当舅舅的,什么时候也让妈抱抱自己的孙子?”
来了。
潘阳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个除夕注定逃不过这一关。
果然,在厨房里帮忙的三个姑姑听到话题,也擦着手走了出来。
大姑姑性子最直,开口就道。
“阳阳,不是姑姑说你,你都三十七了!人家跟你同岁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工作太忙没时间谈?姑姑认识好几个好姑娘,老师、医生、公务员,个个都……”
“大姐!”
二姑姑打断她,转向潘阳时语气温和些。
“阳阳,你这些年事业做这么大,我们都为你骄傲。但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啊。你总得找个人知冷知热,将来也有个依靠不是?”
小姑最细心,她观察着潘阳的表情,轻声问。
“阳阳,你跟小姑说实话,是不是……心里还放着什么人?还是有什么难处?”
潘阳看着三位姑姑关切的眼眸,看着母亲鬓角又多了的白发,看着父亲虽然坐在沙发另一端看报,但报纸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潘阳知道,家人在担心什么!
一个三十七岁、事业无比成功却始终独身的儿子。
在这个小县城里,更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而今三十七岁未婚,足够成为长久的谈资和父母心头的一块病。
“姑姑,妈!”
潘阳放下茶杯,声音平和。
“我真的没事。也不是心里有谁,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倒是去找啊!”
大姑姑急了!
“整天就知道待在你那个什么基地里,好人家的姑娘能从天上掉下来?”
母亲拍拍大姑姑的手,示意她别急,转头对潘阳说道。
“阳阳,妈知道你现在做的都是大事,电视上都说你是‘科技领军人’。可再大的事,也得过日子不是?妈不图你找个多显赫的姑娘,就盼着有个知心的人能陪陪你,天冷了有人给你添件衣服,夜深了有人给你留盏灯。”
父亲终于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缓缓开口。
“你妈说得对。这些年,你回家的次数,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眼里都是血丝。爸知道你在做重要的事,但人不是机器,总得有个喘气的地方,有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潘阳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家人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潘阳想告诉他们,他早已决定此生不婚。
不是因为事业,不是因为没遇到,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需要他彻底奉献,甚至最终可能不再拥有“人”的形态的路。
“灵化技术”的先驱者……
这个头衔背后,是意识上传、机械永生、放弃肉体凡胎的终极抉择。
他潘阳怎么可能把另一个人,拖进这样的未来?
又怎么可能在注定要抛却凡人之躯后,还去经营一段凡人的婚姻?
更深的秘密,潘阳永远无法说出口。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有过一个妻子。
他们相遇在1988年未,分开在1990初年,虽只携手只走过了一年多,但她为自己也留下了一个小布点,唯一的儿子潘小华。
可在这个被他改变得面目全非的时间线里,蝴蝶的翅膀扇动了太多。
1988年,当那个女人本该在深市的科技论坛上与他相遇时,他正在昆仑基地深处与智能体二花推演外星入侵的应对方案。
他们错过了!
本该交汇的命运轨迹,都因为他肩上越来越重的责任而偏离。
潘阳知道,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动用“织网”系统,进行全世界搜寻找到她,制造一场“偶遇”。
但潘阳没有。
因为潘阳现在明白,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潘阳不确定在这个新的时间线里,如果他执意与她相遇,历史会以何种方式重演。
也许公司不会破产,儿子不会跳楼,但也许会有新的苦难,新的遗憾。
潘阳不敢赌,也舍不得赌。
既然妹妹小琴的命运已经被改变。
从一个因婚姻不幸,成为一个浑浑噩噩孤独终老的可怜人,变成了如今叱咤风云的华阳娱乐总裁,还有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父母也安康幸福……
那么,就让他潘阳一个人的命运,承担所有的代价吧。
“爸,妈,姑姑!”
潘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白你们的好意。但婚姻这事,真的急不来。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会考虑的,好吗?”
这话说得毫无说服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母亲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
“哥。”
潘小琴从楼上走下来,她刚哄睡了玩累的小天,换了身居家的羊绒衫。
已经三十二岁的妹妹,比几年前更多了一份沉稳和锋芒,但在家人面前,依然是那个会撒娇的小妹。
她走过来,挨着母亲坐下,挽住母亲的胳膊。
“妈,您就别逼我哥了。他现在压力有多大,你们不知道。华阳集团几十万员工,国家那么多重点项目……哥肩膀上担着的,是一座山啊。”
她看向潘阳,兄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潘小琴是全家唯一个,隐约知道哥哥在做什么的人……
不是具体的“鸾鸟”或“灵化”,但她知道哥哥在做着某种关乎国家命运、甚至超越国家层面的大事。
这些年,潘阳通过她调动娱乐公司的资源为某些“特殊项目”提供掩护,她也从不深问,只是全力配合。
“可是小琴……”
母亲还想说什么。
“妈!”
潘小琴轻声打断,握紧母亲的手。
“您相信我哥,他做事有分寸。您看,他把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拉扯成现在这样,把爸妈照顾得这么好,把华阳做成世界级的企业……他怎么会不懂得安排自己的人生呢?只是时机没到罢了。”
这番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父母,又给了潘阳台阶。
三个姑姑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电视里的欢笑声显得格外响亮。
这时,刚睡下的小天,被外面的烟花惊醒,又揉着眼睛从楼上摇摇晃晃走下来,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舅舅……放烟花!”
潘阳如获大赦,立刻起身。
“好,舅舅带小天放烟花!”
潘阳一把抱起小外甥,走向院子。
孩子温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带着奶香和睡眠初醒的暖意。
潘阳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院子里,天色已暗。
县城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暮色中炸开短暂的光华。
潘阳从车库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烟花箱,挑了几个适合小孩玩的安全手持烟花。
潘阳蹲下身,点燃一支“电光花”,金色的火花立刻噼啪绽放,映亮了小天兴奋的小脸。
“舅舅!好看!”
小天挥舞着烟花棒,在雪地里转圈。
潘阳笑着看他,心中那沉重的使命暂时被这纯真的快乐驱散。
这一刻,潘阳不是“南天门”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不是华阳集团的创始人,不是对抗外星威胁的筹划者。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舅舅,在除夕前夜陪外甥放烟花。
“阳阳,小天,吃饭了!”
母亲站在门口喊。
年夜饭极其丰盛。
八冷八热十六道菜摆满了大圆桌,都是母亲和姑姑们忙活了一天的成果。
席间,家人默契地不再提婚事,转而聊起家常。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县城的新规划,春晚的节目单……
潘阳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絮语。
潘阳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人间烟火气,因为不知道还能拥有多少次这样的团圆。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看春晚。
小品、歌舞、魔术……节目热闹非凡。
小天在沙发上蹦跳,学着电视里的演员做动作,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晚上十点,小天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潘小琴抱着他上楼。
父母和三个姑姑,以及姑父们年纪大了,也陆续在表兄妹们的接送下,回家休息了。
潘阳独自坐在客厅里,电视已经调成了静音,画面依旧闪烁。
潘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夜色已深,但昭县新城的除夕夜才刚刚开始。
远远近近,烟花不断升起,炸裂,将天空染成流动的光河。
鞭炮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
多么安宁,多么美好。
潘阳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不是装饰,而是“织网”系统的紧急呼叫器,也是“鸾鸟”计划最高权限的身份标识。
潘阳的思绪飘回昆仑基地。
此刻,那里应该依然灯火通明。
“织网”系统监控着全球动向,“元宇宙”训练平台里,第一批志愿者的意识正在虚拟太空中熟悉操作。
而“灵化技术”的最终方案,只等他回去做最后的确认。
四十年的倒计时,无声流逝。
为了守护眼前这万家灯火,这份平凡而珍贵的安宁,潘阳选择了成为黑暗中的守望者,选择了独自背负文明的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潘阳点开,是加密信息。
杨振华上将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新年快乐。征程继续。”
潘阳回复。
“新年快乐。守护不息。”
关上手机,潘阳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绚烂的夜空。
一枚巨大的金色烟花,在昭县商业中心广场的上空炸开,照亮了整个县城。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潘阳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坚定。
这一夜,万家团圆。
而潘阳,是那颗永远清醒的孤星,在欢庆的海洋之外,默默计算着时间,守护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