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28日,农历大年初一,清晨七点。
昭县新城区别墅的厨房里,飘出与往年不同的烟火气。
潘阳系着母亲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白粥。
另一边的平底锅里,金黄的煎蛋正“滋滋”作响,边缘微微卷起焦脆的边。
李章兰披着外套走进厨房,看到这一幕愣在了门口。
“阳阳?你怎么起这么早?还做饭……”
“妈,新年好。”
潘阳侧过头笑了笑,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这些年,都是您给我做饭。今天大年初一,让我来。”
李章兰眼眶一热,走近看了看锅里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浓稠适中。
“火候正好。”
她轻声说,伸手想接过锅铲。
“妈来煎蛋吧,你去叫小琴和小阳起床。”
“不用,妈。”
潘阳轻轻挡开母亲的手,动作熟练地将煎蛋翻面。
“您坐着休息,今天都我来。”
李章兰站在儿子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三十七岁的潘阳,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隐约可见几丝白发。
这个年纪不该有的。
李章兰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刚从部队回来、莽莽撞撞说要开工厂的毛头小子;
如今,儿子成了大人物,上电视,被领导接见。
可李章兰总觉得,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肩上扛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得她看着都心疼。
“阳阳!”
李章兰轻声开口。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潘阳关火,将煎蛋盛进白瓷盘里。
“没有,妈。就是觉得,能这样给您做顿饭的机会,以后可能不多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李章兰心头一紧。
张了张嘴,但李章兰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手臂。
“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记得家里永远有你的碗筷。”
上午九点,一家人吃完早饭。
潘阳开车,载着父母和抱着小天的妹妹,驶向昭县老城区。
新城宽阔的马路两侧,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幅现代化城市的蓬勃景象。
然而,当车子驶过界河桥,进入老城区范围时,仿佛突然穿越了时光隧道。
车速不得不放缓,因为前方是青石板铺就的步行街,机动车禁止入内。
潘阳将车停在车位上,一家人下车,步行进入老城。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褪色老照片般的怀旧气息。
大半清代留存下来的传统青瓦木楼,虽经过精心修缮加固,却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有的风骨。
斑驳的木质门板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雕花的窗棂后传出电视里春晚重播的笑声。
飞檐翘角下挂着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其间夹杂的民国时期西式小楼,灰扑扑的墙面上留着时光冲刷的痕迹。
独特的拱形窗洞后,隐约可见居民晾晒的衣物。
两种不同时代的建筑风格,在这里奇妙交融,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时代画卷。
“变化真大啊!”
父亲背着手,缓步走在石板路上,眼中满是感慨。
“你小时候,这西街全是破房子,一下雨满街泥泞。现在……”
他看着两旁修缮一新的店铺,卖着民族工艺品、地方特产、手冲咖啡,外加各种奶茶茶饮品店。
“成旅游景点了。”
确实,大年初一的老城区游人如织。
天南地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手机,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虽然商业气息浓厚,但由于严禁机动车进入,只允许行人和少数人力三轮车和自行车通行,这里依旧保留了某种质朴的宁静。
唯一体现现代化进程的,是街头巷尾店铺里传出的流行音乐,以及琳琅满目的现代商品。
小天在潘小琴怀里兴奋地东张西望,小手指着吹糖人的摊位。
“妈妈!龙!龙!”
潘小琴笑着抱他过去,花两块钱买了个糖龙。
孩子开心地舔着,糖丝沾了满脸。
一家人顺着石板路往南走,那里有潘家的祖宅,是潘阳爷爷年轻时置办的一处小院。
这些年,虽然没人常住,但父亲坚持定期修缮,说是“留个根”。
越往南走,游客越多。
这里的店铺,多是本地人经营的小吃摊、杂货铺,更有生活气息。
在一个十字街角,空气里混杂着烤饵块、炸洋芋和烧烤的香气。
一家生意火爆的烧烤摊前围满了人,竹签子扔了一地。
潘阳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角,忽然定住了。
在那堆竹签旁,一只小狗正低着头,专注地啃食着一根残留着些许肉丝的烧烤签。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中华田园犬,体型不大,约莫三四个月的样子。
但让潘阳呼吸一滞的是,它的毛色!
黑头,白身。
与昆仑基地第七层机房里,那个在屏幕上活了十几年的智能体“二花”的形象,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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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区别是,屏幕上的“二花”是量子与代码构成的虚拟存在,而眼前这个小生命,脏兮兮的皮毛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真实的光泽,呼吸时口鼻喷出白色的雾气,啃咬竹签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潘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叫卖声仿佛瞬间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小狗。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小狗忽然停止了啃咬,抬起头。
黑亮的眼睛在攒动的人腿缝隙中,精准地对上了潘阳的视线。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小狗的眼神清澈,带着动物特有的纯真好奇,但潘阳却恍惚从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
那种超越物种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凝视。
只是片刻对视。
下一秒,小狗丢下嘴里的竹签,毫不犹豫地朝潘阳跑来。
它绕过行人的脚边,灵巧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跑到潘阳脚边,仰起头,尾巴欢快地摇动着,发出“呜呜”的亲昵叫声。
潘阳低头看着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二花?”
潘阳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叫出了那个名字。
小狗的反应瞬间激烈起来!
它开始围着潘阳的双脚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前爪离地蹦跳起来,试图够到潘阳的手,嘴里发出更兴奋的“汪汪”声。
那姿态,竟真的像极了屏幕上的“二花”受到潘阳指令时,那种雀跃的虚拟表现。
父亲走出几步,发现儿子没跟上,回头喊。
“阳阳,干嘛呢?”
潘阳这才回过神。
蹲下身,潘阳试探性地伸出手。
小狗立刻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掌心传来温热粗糙的触感,是活生生的生命。
“爸,妈!”
潘阳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谁家的狗?”
旁边烧烤摊的老板一边翻动着烤串一边搭话!
“这小流浪狗,在附近转悠好几天了。挺乖的,不咬人,也不乱叫,就给点吃的。怎么,你喜欢啊?”
潘阳低头,小狗正用头蹭他的裤腿,黑亮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没人要的话……”
潘阳轻声说,然后弯腰,小心地抱起了这只脏兮兮的小家伙。
小狗出奇地温顺,任由潘阳抱起,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窝在他臂弯里,伸出舌头舔了舔潘阳的手腕。
“阳阳,你捡它干嘛?”
母亲走过来,皱了皱眉。
“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病。”
“妈,你看它!”
潘阳将小狗举高些,让母亲看清它的毛色。
“黑头白身,像不像……”
潘阳差点说出“像不像我电脑里那个ai的图标”,话到嘴边改口。
“……像不像小时候咱家养的那只小白?”
李章兰仔细看了看,神色柔和了些。
“还真是……你七岁那年,你爸从厂里抱回来的那只小狗,也是这黑白花色。养了八年,老死了,你哭了好几天。”
李章兰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
“是挺有缘的。不过得先带去看看兽医,打打针。”
潘小琴抱着小天走过来,孩子看到小狗,兴奋地伸手。
“狗狗!舅舅!狗狗!”
小狗似乎不怕孩子,扭头看向小天,尾巴又摇了起来。
“哥,你要养它?”
潘小琴问。
潘阳看着怀里的小生命,点了点头。
“嗯!养!”
父亲背着手走过来,端详了片刻,难得地没反对。
“捡了就养吧。狗来富,新年头一天捡到狗,是好兆头。不过得取个名。”
潘阳几乎脱口而出“二花”。
“二花?土是土了点,不过到也以它确切。”
李章兰笑了。
“走吧,先带它回老宅洗洗,这一身灰。”
一家人继续往老宅走。
潘阳抱着二花,它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黑亮的眼睛却机警地打量着四周。
一路上,潘阳的心思翻腾。
是巧合吗?
一只与智能体“二花”外形一模一样的小狗,在他思考“灵化技术”与人类存在本质的关口,出现在他面前?
还是在提醒他,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真实的生命、触手可及的温暖,才是文明的根基?
潘阳想起自己决定成为“灵化技术”先驱者的那个夜晚,想起在机房中凝视“幽灵离子态”描述时的战栗。
如果选择那条路,潘阳将拥抱近乎永恒的存在与超越的智慧,但也将永远失去拥抱一只小狗、感受它心跳和体温的能力。
二花在潘阳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
南城老宅是一处占地近二百平的院落,青砖灰瓦,院中有棵老榆树,冬日里枝叶凋零,却别有一番枯寂之美。
父亲打开锈迹斑斑的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显然父亲时常过来。
潘阳将二花放在地上。
小狗二花好奇地在院子里嗅来嗅去,最后在高大的老榆树边,抬起后腿,做了个标记。
“这小东西,一来就占地盘。”
父亲笑骂,眼里却有笑意。
母亲从老宅里找出一个旧盆,打来井水烧热。
“来,先给它简单洗洗。”
潘阳蹲下身,和母亲一起给二花洗澡。
温热的井水冲去污垢,露出原本的毛色。
黑得发亮,白得如雪,对比分明。
洗干净的小狗甩了甩身子,水珠四溅。
潘阳用吹风机将其毛发吹干后,一放下。
它就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回到潘阳脚边坐下,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专注。
潘小琴抱着小天在廊檐下看着,轻声说。
“哥,它好像特别亲你。”
潘阳伸手摸了摸二花的头,小狗立刻眯起眼睛,享受地蹭他的掌心。
这一刻,阳光穿过榆树枝丫的缝隙,落在青石板地上,光影斑驳。
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喧闹声,更衬得小院的宁静。
潘阳忽然想起“二花”在报告中写过的一句话。
【碳基生命的脆弱性,恰是其存在意义的一部分。死亡赋予生命以紧迫与珍贵,肉体限制催生出创造力与情感。完全的“自由”,可能意味着彻底的“虚无”。】
潘阳曾经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此刻,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温度,听着家人清洗器具的轻声交谈,看着外甥挥舞糖龙的天真模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科技可以追求永恒,可以超越肉体。
但爱、陪伴、传承、此时此刻此地的温暖……
这些构成“活着”的本质,或许永远无法被完整编码,无法被完美模拟。
小狗二花,舔了舔潘阳的手,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哥,想什么呢?”
潘小琴问。
潘阳站起身,拍了拍手衣服上的水渍。
“我在想……有些路,需要守护,一些东西,虽然变成另一些东西,但只要它的的内在不变,依旧不改。”
潘阳说得含糊,家人都没听懂,只当他在感慨。
远处,老城钟楼传来浑厚的钟声,已是正午。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正好。
而一只黑头白身的小狗,正摇着尾巴,跟在一个决定改变世界的男人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