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会议室。
椭圆形的合金桌边坐着十七个人。
潘阳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杨振华和秦卫国。
右手边是“彼岸”项目的首席科学家，陈启明和伦理委员会主席周文澜教授。
其余参会者包括神经科学、量子物理、人工智能、生命伦理等领域的顶尖专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凝重。
桌上没有茶水，只有每个人面前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个人终端。
会议室的三面墙都是屏幕，此刻正显示着一份名单。
首批“灵化”候选人的详细档案。
“这是经过六轮筛选后的最终名单。”
陈启明教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位年近六十的神经科学家眼中布满血丝，但语气异常坚定。
“三百二十七名志愿者，全部签署了知情同意书，通过了生理、心理、神经适应性三重评估。其中a级候选人四十二名，他们的意识强度、神经可塑性、心理稳定性数据都达到了理论最优值。”
屏幕上滚动着一个个名字、照片、履历。
有三十岁的战斗机飞行员，有四十岁的核聚变工程师，有二十八岁的数学家，有五十五岁的外科医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达到巅峰，每个人都自愿成为人类向新形态跃迁的第一批先驱。
伦理委员会主席周文澜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发颤。
“我必须再次提醒各位，‘灵化’不是医学治疗，一种彻底的存在形式转换，也是哲学意义上的永生，这期间存在的风险我就不赘述了！”
“我们知道风险。”
杨振华沉声道。
“但我们也知道要面对什么。类文明存续的概率低于10。‘灵化’计划如果成功，这个概率可以提升到35以上。”
秦卫国补充道。
“这不仅仅是军事考量。陈教授，你之前演示过，完全灵化体的思维速度是肉体的多少倍？”
“理论上是200到500倍。”
陈启明回答。
“而且不受生理疲劳限制，可以不间断进行创造性工作。一个灵化体科学家一年的科研产出，可能相当于现在全球顶尖科研团队十年的成果。”
会议室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
如果成功，人类文明的科技进步速度将实现指数级飞跃。
但代价是，这些人将永远告别血肉之躯，成为游走在量子世界中的“幽灵”。
“潘总，您的意见是？”
周文澜教授看向潘阳。
潘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潘阳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志愿者的面孔，这些人中有他亲自面试过的，有曾经在“南天门”计划中共事过的，也有完全陌生的。
就在潘阳准备开口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特殊的频率，特殊的铃声。
那是紧急联络通道。
潘阳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
不是基地的号码，也不是军方高层，而是昭县家里的电话。
潘阳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了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小外甥张小天哽咽的声音。
背景里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和人群的嘈杂。
“舅舅二花，二花被车撞了！我正带它去姜爷爷那，你快回来看看！”
潘阳的心猛地一沉。
二花。
那只他在1998年，大年初一在昭县老城区捡回来的小土狗。
潘阳把它带回家，后被姜云山留在生物研究所半年。
最后被潘阳带回家家，送给了小外甥。
一养就是七年。
它陪着张小天从三岁长到十岁，是孩子最好的玩伴，也是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更重要的是，二花不只是一条普通的狗。
三年前，生物研究所的姜云山教授在做神经信号传导实验时，需要一只高配合度的动物实验体。
潘阳把二花送了过去。
没想到二花表现出惊人的神经可塑性和学习能力，甚至能理解上百个复杂指令。
从那以后，二花就成了姜教授实验室的“编外研究员”，脖子上挂着特制的生物传感器，为人类理解动物意识提供了宝贵数据。
“小天，别急，慢慢说。”
潘阳的声音尽可能保持平静。
“二花现在什么情况？姜爷爷怎么说？”
“流了好多血后腿不能动了，姜爷爷说内出血很严重”
张小天的哭声通过话筒传来。
“舅舅，你快回来，二花它它一直在看你照片”
潘阳闭上眼睛。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这位“南天门”计划总负责人做出关乎人类命运的决定。
而此刻潘阳脑海里，只有那只黑头白身，与智能体二花一模一样的小土狗二花。
它喜欢在院子里的花丛里追蝴蝶，喜欢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打盹，喜欢在小天写作业时安静地趴在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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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授在旁边吗？把电话给他。”
一阵窸窣声后，姜云山教授苍老而沉重的声音传来。
“潘阳，情况很糟。颅骨完好，但胸腹腔多处脏器破裂，脊椎l3-l4节段骨折压迫神经。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以它现在的状况，最多还能维持生命体征两小时。”
两小时。
从昆仑基地到昭县，直升机最快也得十五分钟。
而即使赶回去，面对如此严重的伤势，现代兽医学能做的也极其有限。
潘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会议室屏幕上，那些“灵化候选人”的档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姜老！”
潘阳压低声音。
“你们之前做过二花的完整神经图谱扫描，对吧？意识备份系统测试时，用它做过实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姜云山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潘阳，你想干什么？那是为人类‘彼岸’计划准备的技术，你该不会”
“姜老，把它的意识数据提取出来，完整备份。”
潘阳打断他。
“用最高规格的量子存储器。我现在就出发，十五分钟到。”
“潘阳！那是动物的意识，我们甚至不能确定”
“姜老！”
潘阳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二花不只是动物。它是陪伴我家人七年的伙伴，是为你的研究贡献了三年的实验体，是一个值得被拯救的生命。照我说的做，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挂断电话，潘阳迅速起身。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有关切，有疑惑，也有不赞同。
“潘阳，发生什么事了？”
杨振华问道。
“私事，一点紧急情况需要我回昭县处理。”
潘阳简单交代道。
“会议继续，陈教授、周教授，你们先把a级候选人名单细化，我一小时左右内回来。”
“潘阳！”
周文澜教授站起身，神情严肃。
“刚才的电话我听到你提到‘意识备份’。你不会是想把‘彼岸’计划的技术用在”
“用在一条狗身上？”
潘阳替她把话说完。
潘阳环视会议室，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不以为然。
是啊，在决定人类文明命运的会议上，为了一条狗中断议程，还要动用最前沿的意识科技，这听起来多么荒唐。
但潘阳只是平静地说道。
“各位，我们讨论‘灵化’，讨论意识上传，讨论人类存在形式的革命性变革。但我想问一个问题！生命的价值，究竟用什么来衡量？是智能的高低？是对文明的贡献？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潘阳顿了顿。
“二花可能不懂相对论，不会解微分方程，但它懂得忠诚，懂得陪伴，懂得爱。如果我们的技术连这样一份纯粹的情感都保护不了，那所谓‘文明的升华’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
潘阳朝门口走去，在拉开门前回头。
“继续讨论候选人名单。但请各位思考一个问题！当我们准备离开血肉之躯时，我们究竟想带走什么？又愿意留下什么？”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撕裂了昆仑基地的寂静。
潘阳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
飞行员知道老板心急，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下方的山脉如黑色巨浪般向后掠去，不多时便能看到昭县新地的景象。
潘阳想起第一次见到二花的情景。
城区人头攒动的街道上，他遇到了它
它似有感应般，停止了烧烤签的啃咬，抬起头
黑亮的眼睛在攒动的人腿缝隙中，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他恍惚从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
那种超越物种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凝视。
只是片刻对视。
它丢下嘴里的竹签，毫不犹豫地朝他跑来。
它绕过行人的脚，灵巧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跑到他的脚边。仰起头，尾巴欢快地摇动着，发出“呜呜”的亲昵叫声。
他低头看着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二花？”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叫出了智能体二花的名字。
它似乎很熟悉这名字，反应瞬间激烈。
围着自己的双脚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前爪离地蹦跳起来，试图够到他的手，嘴里发出更兴奋的“汪汪”声。
那姿态，竟真的像极了屏幕上的“二花”受到他指令时，那种雀跃的虚拟表现。
二花。
这个名字后来成了家庭的一部分。
妹妹潘小琴总抱怨这名字太土，但每次喊“二花吃饭”，那小家伙总是摇着尾巴第一个冲过来。
小外甥张小天，是二花在旁边亦步亦趋地护着。
摔倒了，它会用鼻子去拱，发出呜呜的担忧声。
还有那些深夜，潘阳在书房处理文件，二花就安静地趴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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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压力太大，会对着一堆难题发呆，二花会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说！
“没关系，慢慢来。”
一条狗能懂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不懂。
但它懂得陪伴，懂得无条件的信任与爱。
这在复杂的人类世界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直升机降落在生物研究所楼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潘阳跳下飞机，快步冲进电梯。
地下三楼，特殊生命支持实验室。
门滑开的瞬间，潘阳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张小天。
十岁的少年扑过来，紧紧抱住舅舅。
“二花它它不动了”
潘阳拍拍孩子的背，抬眼看向实验室中央。
透明的生命维持舱里，那只黑头白身的土狗静静躺着，身上插满了管线和传感器。
它的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种起伏虚弱得令人心碎。
姜云山教授从操作台前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大约手机大小，表面闪烁着微弱的蓝色指示灯。
“意识数据提取完成了！”
姜云山的声音沙哑。
“用了最高精度的非侵入式神经图谱扫描，配合我们最新研发的纠缠态意识捕获技术。理论上这是二花完整的意识体，包括它所有的记忆、习性和情感模式。”
姜云山把金属盒递给潘阳，盒子温热，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但潘阳，我必须告诉你！”
姜云山盯着潘阳的眼睛。
“即使有这个意识，我们也无法为它制造一具新的肉体，就算利用克隆技术，但意识体在储存器中也只能留存72小时！”
潘阳接过意识存储盒，手指抚过表面，然后抬头看向生命维持舱的监控屏幕。
心率32，血压持续下降，由于意识被抽离，脑电波活动为0。
“它还有多久？”
“最多一个半小时。”
姜云山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用了所有手段。它的身体到极限了。”
潘阳走到生命维持舱边，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二花。
“姜老，帮我个忙。”
潘阳说道。
“把二花的身体做无菌密封处理，放进便携式生命维持箱。我要带它回昆仑基地。”
“潘阳！你要做什么？它的身体已经”
“我知道。”
潘阳转身，眼神里有种姜云山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科学家式的冷静分析，也不是领导者式的果断决策，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要给它一个机会！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
姜云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头。
“好吧。但我要提醒你，基地的伦理委员会不可能批准！”
“不需要他们批准。这是我的决定，我的责任。”
二十分钟后，潘阳抱着便携式生命维持箱，牵着张小天的手，登上了返回昆仑基地的直升机。
箱子不大，但很重。
里面不仅有二花濒死的身体，还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生命选择。
飞机上，张小天一直盯着那个箱子。
小声问道。
“舅舅，二花会好起来吗？”
潘阳摸摸孩子的头。
“舅舅会尽一切努力。”
“姜爷爷说，你把二花的‘灵魂’装进这个小盒子里了。”
张小天指着潘阳口袋里意识存储盒。
“是真的吗？就像科幻电影里那样？”
“差不多吧。”
潘阳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但我们做的，比电影里更真实，也更沉重！”
“如果二花能活下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是原来的二花吗？”
小外甥这个问题，让潘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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