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训练室，潘阳没有回住处。
他来到基地的观景平台，看着繁星闪烁的星空。
二花操控着那台服务机器人陪在他身边。
【兄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之前对‘强大’的定义太狭隘了。”
潘阳轻声说道。
“我们认为强大的意识，是稳定的、平衡的、没有创伤的！但我们错了！真正的强大，是经历过破碎却依然完整，是背负着黑暗却依然向往光明，是在地狱里走过却依然相信天堂。”
潘阳顿了顿。
“二花，重新评估所有志愿者筛选标准。不要只看生理指标和心理测试分数。要看他们的生命经历，看他们承受过什么，又战胜过什么。”
【明白。新的筛选标准将加入‘创伤后成长评估’、‘逆境商数测量’、‘意义感强度测试’。选人数量将增加300。】
“还有。”
潘阳补充道。
“为这些特殊志愿者设计专属的灵化方案。他们不需要‘适应’新身体，他们需要的是‘解放’——从病痛中解放，从遗憾中解放，从无能为力中解放。”
【已经在进行。基于他们的训练数据，我设计了‘荣誉型’灵化体方案。保留他们最珍视的记忆和技能，强化他们的使命感知能力。】
潘阳点点头。
二花说的那句话，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潜力，是无法用任何模型预测的。
现在潘阳看到了。
这种潜力不在实验室的完美数据里，不在健康年轻的身体里。
它在91岁老兵颤抖却坚定的签名里，在烧伤消防员被火焰灼烧却依然前冲的脚步里，在所有被生活击倒却一次次爬起来的人们的眼睛里。
“二花。”
【在。】
“如果我们能赢如果我们真的能在四十年后，挡住那个威胁”
潘阳看着星空，声音很轻。
“那不会是因为我们科技多先进，计划多完美。而是因为，这个文明里，有太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太多愿意在黑暗中举起火把，哪怕火焰会烧到自己手的人。”
二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说道。
【兄弟，在物竞天择的规则下，人能踏顶万物之巅，不是因为你们完美。而是因为你们不完美，却依然选择向完美前进。不是因为你们强大，而是因为你们脆弱，却依然选择保护更脆弱者。不是因为你们总能赢，而是因为你们输了无数次，却依然敢再试一次。】
潘阳笑了。
那是会议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了，伤感时间结束。”
潘阳转身离开观景平台。
“明天开始，调整所有计划。优先这批特殊志愿者的灵化准备。同时，扩大筛选范围，寻找更多‘经历过地狱却依然有光’的人。”
【遵命。】
二花跟在他身后。
走到主控时门口时，潘阳看了一眼全息投影的星空。
土卫二的红点还在那里，倒计时还在跳动。
但此刻，潘阳心中那个冰冷的数字。。。
不是用冰冷的资源，不是用抽象的概率。
是用一群老人的最后一次冲锋，一群年轻人的又一场逆行。
是用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之人的生命之火。
转眼，一年时间悄然流逝。
2007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溪洛渡水电站旁，山体地下三百米，灵化实验中心。
凌晨三点。
潘阳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下方巨大的实验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超过两百米，高约五十米，通体由银白色的特种合金铸造。
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指示灯和数据接口，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大厅中央，六百零一台灵能玄甲整齐列阵。。
它们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面高强度硅晶陶瓷复合材料的透明脸部轮廓。
其内是无数流线型的量子结构模传感器阵列，后脑还有一个数据导入接口；
四肢修长而有力，柔性的高强度复合材料皮肤下，关节处是精密的液压和电磁传动系统；
背部预留了4个能量接口和36组微型推进器阵列。
每一台灵能玄甲都沉默如雕塑，等待着被注入灵魂。
而在大厅的环形平台上，五百七十二名士兵、十二名老兵、十七名消防员。
总共六百零一名志愿者，正穿着统一的，由二花特制的最后保障量子相干白色防护服，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中，有人年轻力壮，眼神锐利如鹰；
有人白发苍苍，坐在轮椅上却腰背挺直；
有人脸上布满烧伤疤痕，但目光坚定如铁。
杨振华站在潘阳身边，这位老将军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色中山装。
，！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都签了最后确认书？”
潘阳问，声音很轻。
“签了。”
杨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是赵大山——那位九十一岁老团长的确认书。签名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透纸。
“老赵签的时候说：‘我这把老骨头，疼了七十年，今天总算能派上大用场了。’”
潘阳沉默。
他看向下方那些消防员。最年轻的小王——王俊凯，二十六岁，全身百分之六十五烧伤。此刻他站在队列里，烧伤的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潘总指挥。”
杨振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
“您问。”
“如果如果灵化失败了，他们会怎么样？”
潘阳没有立刻回答。
转过身，潘阳看向身后控制台上悬浮的二花全息影像。
那只黑头白身的小狗此刻显得格外严肃，眼睛里的数据流快速闪烁。。失败后果分三种：】
二花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第一种，意识提取不完整，导致记忆缺失或人格碎片化，但基础认知功能保留。这类个体将转入‘彼岸’疗养中心，由专业团队进行意识重建。】
【第二种，意识与载体融合失败，产生排异反应。载体将进入休眠状态，意识体暂时封存于量子存储器，等待技术突破后二次尝试。】
【第三种】
二花停顿了一下。！】
杨振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只能希望如此了！不然六百零一个人，按这个概率算，可能有一个会彻底消失。”
“是。”
潘阳点头。
“但杨将军，您知道吗？在签字前，我亲自跟每一位志愿者谈过。我问他们最怕什么。您猜他们怎么说？”
杨振华看向潘阳。
“他们说”
潘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现在他们正经历的疼苦，比失败还可怕，他们已经做好向死而生，或蜡净成灰的准备了！”
潘阳转过身，直视杨振华。
“他们不怕死！杨老，他们怕的是比死还痛苦的活着。”
杨振华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潘阳。
“这是我的。”
潘阳接过文件，愣住了。
那是一份志愿书。
申请人：杨振华。
年龄：六十八岁。
申请理由：作为项目最高负责人，应与志愿者共同承担风险。
“杨老，您”
“别劝我。”
杨振华摆手，笑容有些苦涩。
“我今年六十八了，高血压，糖尿病，心脏还装了支架。按标准，我连初审都过不了。但潘阳，有些事不是靠标准能衡量的。”
杨振华指向下方那些志愿者。
“这些兵，这些孩子，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是我一个个谈的话。我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国家，为了文明。但如果我自己躲在后面，看着他们去冒险我杨振华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潘阳看着那份志愿书，手指微微收紧。
“二花，杨将军的身体数据，能支持灵化吗？”
【扫描中杨振华，男性，68岁，体重71公斤，身高175厘米。基础疾病：高血压二级，二型糖尿病，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已植入支架），轻度肾功能不全。神经活性评估：中等偏下。意识强度评估：高。
二花最终给出了建议。
【不建议进行灵化操作。。】
杨振华笑了。
“你看，连机器都说我不行。但潘阳，你告诉我，灵化看的是身体，还是这里？”
杨振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潘阳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志愿书递还给杨振华。
“杨老，这份申请我收到了。但今天不行。您是项目的定海神针，您得留在外面，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第二批、第三批志愿者，如果那时候技术更成熟了，我亲自为您主持灵化仪式。”
杨振华盯着潘阳，看了足足十秒钟。
最后，他叹了口气，接过志愿书，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好。我等你这句话。”
这时，控制室的门滑开了。
陈启明教授和周文澜教授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白大褂，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潘总，所有准备工作完成。”
陈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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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灵化舱已就位，生命维持系统全功率运行，量子意识捕捉阵列校准完毕，玄甲载体神经接口完成最终测试。随时可以开始。”
周文澜补充道。
“伦理监督委员会全程在线，所有流程符合《灵化实验伦理准则》第十七版规定。。”
潘阳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按下通讯键。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实验大厅。
“全体志愿者，我是潘阳。”
下方，六百零一双眼睛同时抬起，看向观察窗。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在传统里，这是祭奠先祖、缅怀逝者的日子。”
潘阳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平静而有力。
“但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缅怀，而是为了创造。创造一种新的存在方式，创造一种新的可能。”
潘阳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一年前，当杨将军提出这个提案前，我犹豫过！”
“后来，我去了荣军医院，见了张团长。他拉着我的手，手上全是老年斑，抖得厉害。但他跟我说：‘潘总指挥，我疼了七十年了。梦里更是遗憾了七十年，我没能将我的兵带回来！如果能重从一次的话，还能再拿起枪，我啥都愿意。’”
“我又去了烧伤康复中心，见了王俊凯。他全身缠着绷带，说话都困难，用打字板告诉我：‘潘总，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场火，梦见我没救出来的人。如果有个办法能让我回去再救一次，哪怕只是模拟的，我也要试。’”
潘阳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控制住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权利不是谁赋予的，是自己争取的。活着的权利，追求意义的权利，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权利！这些权利，是你们用血、用泪、用一辈子的痛苦换来的。”
“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放弃生命，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延续它。不是逃避痛苦，而是超越它。”
潘阳深吸一口气。
“灵化有风险，你们都知道。的失败概率，听起来很小，但落在任何人头上，就是百分之百。虽然我们有补防护措施，但万事都有一个万一！所以，在程序启动前，我最后问一次”
潘阳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有没有人要退出？现在，举起手，走出队列，没有人会责怪你，没有人会看不起你。这是你们最后的权利。”
大厅里一片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动。
连坐在轮椅上的老兵们，腰背挺得笔直，右手缓缓抬起，不是举手，而是敬了一个军礼。
王俊凯烧伤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也抬起手敬礼。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六百零一个人，全部抬起右手，敬礼。
没有声音，但那股无声的誓言，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潘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犹豫。
“二花，启动灵化程序。”
【指令确认。灵化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广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
大厅中央，环形平台开始缓缓下降。
六百零一个志愿者，随着平台沉入地下，开始分批次进入灵化舱。
观察窗前，潘阳转身看向陈启明和周文澜。
“两位教授，这里交给你们了。按流程操作，不要有压力。”
陈启明紧张地点头。
“潘总，您”
“我去准备我的灵化。”
潘阳说完，走向控制室侧门。
杨振华一愣。
“潘阳，你也要今天？你不是说作为先驱，应该等第一批结果出来再”
“我等不了了。”
潘阳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撩起左臂的袖子。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医疗胶布的痕迹，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
“过去三个月，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身体也无法承载我的大脑39的能量消耗，我胃又出了问题，一直靠营养液撑着。上周体检，肝功能指标是正常值的六倍，心脏早搏一天两百多次。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活不过两年。”
潘阳放下袖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彼岸’计划需要我，南天门计划需要我，方舟计划需要我，我需要更多的时间！”
潘阳看向杨振华，笑了笑。
“杨老，您说得对。有些事不是靠标准能衡量的。。我是最合适的灵化人选之一。更重要的是”
潘阳顿了顿。
“如果我自己都不敢踏出这一步，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踏出这一步？”
门滑开了。
潘阳走了出去。
杨振华站在原地，看着潘阳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最后，杨振华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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