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7日。
潘阳独自站在主控中心巨大的星图前,看着土卫二那个冰冷的红点,以及旁边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37年10个月07天。
数字每跳动一下,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兄弟,你的心率依然偏高。”
二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没有用全息投影,而是操控着一台小型服务机器人滑到潘阳身边,机械臂上托着一杯温水。
潘阳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温度。。的提升,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需要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无法用模型预测的潜力。】
“不。”
潘阳转过身,看着机器人传感器上闪烁的蓝光。
“需要具体的人,付出具体的代价。需要陈启明教授在实验室晕倒三次还坚持工作;需要苏晴父亲去世只请假三天;需要那些飞行员在虚拟世界里经历一千次坠毁;”
潘阳顿了顿。
“还需要更多人,付出更残酷的代价。”
会议室的门滑开了。
杨振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位老将军脸上没有会议时的坚毅,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
“潘阳,还没走?”
潘阳放下水杯。
“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杨振华把文件放在会议桌上,金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拟的山脉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批特殊志愿者吗?”
“记得。”
潘阳点头。
“您说有一批人,比任何人都适合‘灵化’计划,但需要特殊处理。”
“对。”
杨振华转过身,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击。
“现在,他们准备好了。”
杨振华翻开文件第一页。
潘阳看到了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十几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片焦土上,对着镜头笑。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时间。
1951年3月。
“这是第一批。”
杨振华的声音很低。
“抗美援朝老兵,平均年龄91岁。他们中,三个失去双腿,两个双目失明,剩下的都有严重的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以及各种老年病。他们住在荣军医院,已经住了几十年。”
潘阳沉默地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又想象着他们如今苍老的模样。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他们主动要求。”
杨振华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申请书,字迹颤抖但坚定:
“尊敬的领导:我们这些老骨头,活够本了。听说国家需要人试验什么新科技,我们报名。别让年轻人去,他们还有日子要过。我们这把年纪,疼也疼惯了,死也不怕。如果能用这身老骨头为国家再做点事,值了。”
落款是十二个签名,每个签名后面都按了红手印。
潘阳感觉喉咙发紧。
“还有第二批。”
杨振华继续翻页。
这次是彩色照片,一群穿着消防服的年轻人,对着镜头比着大拇指。
照片拍摄时间。
1998年8月。
“这些是来自全国的自幸存消防员。”
杨振华的声音更低了。
“平均年龄28岁。他们冲进火场时,平均入职时间不到两年。,烧伤面积都在70以上。三个人失去听力,两个人视力严重受损。现在他们每天要换药,每次换药都像扒一层皮。止痛药已经用到最大剂量,但夜里还是疼得睡不着。
杨振华又翻出一份申请书,这次是打印的,但末尾的签名同样颤抖: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没想过能出来。现在活着,每一天都是赚的。但活着太疼了,疼得想死。听说有个项目能让我们不疼,还能继续救人,我们愿意试试。就算失败,也比现在这样强。”
潘阳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周文澜教授说的那句话。
“如果转化失败,或者转化后的人格发生不可控畸变,那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这些人不是在害怕被谋杀。
他们是在请求一个机会,一个从痛苦中解脱、同时还能有用的机会。
“他们知道‘灵化’是什么吗?”
潘阳问道。
“知道这意味着要放弃肉体,成为另一种存在吗?”
“知道。”
杨振华点头。
“我亲自去见的他们。在医院,在康复中心。我跟他们讲了整整三个小时,讲了所有风险,所有不确定性。我告诉他们,这可能比死还难受,可能变成怪物,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87岁的老团长——他叫李大壮,在朝鲜冻掉两条腿和一双手都没哭的老兵!他说:‘如果时间能倒流,还能再拿枪上阵杀敌,他依旧会悍不畏死为国捐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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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华顿了顿。
“那个最年轻的消防员,王俊凯,才26岁,全身65烧伤。他说话都困难,用打字板告诉我:‘杨首长,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场火,梦见我没救出来的人。如果有个办法能让我回去再救一次,哪怕只是模拟的,我也要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二花控制着的机器人电机运行的低噪声。
“二花。”
潘阳终于开口。
“为他们设计专门的训练程序,需要多久?”
【已经完成。】
二花的声音从机器人中传出。
【在杨将军提出这个想法时,我就开始构建。记忆,我设计了专属的<元宇宙>训练世界。】
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一片冰雪覆盖的山岭,狂风呼啸。
第一个世界:长津湖。
基于历史资料和幸存者老兵记忆重建。
温度设定为零下30度,模拟当年志愿军面临的极端环境。
参与者将扮演当年的自己,重新经历那场战役。
画面切换,变成熊熊燃烧的化工园区,爆炸接连不断。
第二个世界:火场逆行。
基于化工厂爆炸现场数据重建,温度、烟雾、爆炸冲击波全部按真实数据还原。
参与者将一次次冲入火场,执行救援任务。
潘阳看着这两个世界,眉头紧锁。
“痛觉模拟设定多少?”
二花回答。
【这是他们要求的。他们说,如果感觉不到疼,那训练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会死的。”
潘阳说道。
“在虚拟世界里,一次次地死。”
【是的。但这也是他们要求的。一个老兵还说:当年在朝鲜,他们连队178个人,最后活下来23个。他天都梦见他们。如果能在梦里再和他们并肩作战一次,死多少次都值。】
潘阳看向杨振华。
此刻杨振华眼睛里有泪光,但腰板挺得笔直。
“批准吧。”
潘阳最终说道。
“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每次训练必须有医疗团队实时监控生理数据;第二,他们随时可以退出,任何时候;第三,训练进度由他们自己掌控,不设任何考核标准;第四”
潘阳深吸一口气。
“我要旁观。”
这里比普通的训练区更加隐蔽,位于地下三百米深处。
三十六个特制的接入舱呈环形排列,每个舱体都连接着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和神经监测设备。
潘阳、杨振华、陈启明、周文澜站在中央监控台前。
二十九位志愿者已经躺进接入舱。
左边十二个是老兵,最年轻的87岁,最年长的94岁。
他们瘦弱、苍老,有的戴着呼吸面罩,有的身上还插着导管。
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那种光,潘阳只在最坚定的战士眼中见过。
右边十七个是消防员,平均年龄28岁。
他们身上还带着烧伤的痕迹,绷带下是扭曲的皮肤。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就像还穿着那身消防服。
“各位前辈,各位同志。”
潘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说话。
“训练即将开始。我再重申一次:你们随时可以退出,只需要在心里默念‘退出’三次,系统就会自动断开连接。这不是命令,是你们的权利。”
最年长的老兵声音从1号舱传来,虽然虚弱但清晰。
“潘总指挥,别啰嗦了。我们等这天,等了几十年了。”
消防员小王在7号舱里笑了笑。
他的脸部肌肉因为烧伤很难做出表情,但眼睛在笑。
“潘总,开始吧。我们想‘回去’很久了。”
潘阳看向二花。
二花的虚拟投影人点了点头。
【意识链接建立中载入专属训练世界痛觉模拟设定98时间流速比1:100链接完成。】
监控屏幕上,二十九个人的脑电波图同时剧烈波动,然后逐渐稳定,进入深度沉浸状态。
主屏幕分割成二十九个小画面,显示着每个志愿者看到的虚拟世界。
老兵们回到了长津湖,回到了二花提取他们深层的记忆,为他们每个人编织的世界。
冰雪,狂风,冻得发黑硬的棉衣,呵气成冰的温度。
年纪最大的老兵,“站”在雪地里。
在现实中他已经几十年没真正站过了。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年轻时的双手,没有老年斑,没有颤抖。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肌肉的力量,感受着刺骨的寒冷。
感受着曾经的一切,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真的回到了!
虽有虚拟世界的寒冷在刺痛皮肤,但那是一种活着的痛,不是等死的痛。
“同志们!”
老兵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就像七十年前那样。
“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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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十一个老兵聚集到他身边。
他们中有人失去了双腿,但在虚拟世界里,他们都有完整的身体。
他们摸着腰间的步枪
那种老式的三八式步枪,木头枪托都被磨得发亮
一时间,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的泪,是重逢的泪。
“老班长”
一个老兵哽咽着说道。
“我又能跑了我又能跑了啊”
监控台前,周文澜教授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陈启明教授盯着生理数据屏幕,声音发颤。
“他们的血压在下降心率在稳定皮质醇水平天啊,在进入虚拟世界后,所有应激指标都在改善。这不可能,他们正在经历战争场景,应该更紧张才对”
“因为对他们来说。”
杨振华轻声说道。
“那不是恐怖场景,那是为了家和国,浴血奋战的阵地,也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夙愿。”
画面中,冲锋号响了。
老兵们端着枪,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冲锋。
子弹呼啸而过,有人中弹倒下。
虽然是虚拟的死亡,但痛觉和死亡的感觉是98的真实。
老兵看到身边的战友被击中胸口,鲜血在雪地上绽开。
他扑过去,想按住伤口,但血止不住。
那个年轻战士
在现实中已经去世六十年了
对他笑了笑。
“团长,这次我先走一步。替我多杀几个”
话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老兵跪在雪地里,仰天怒吼。
然后他抓起枪,继续冲锋。
一次,两次,三次。
他在虚拟世界里死了十七次。
每次死法不同。
中弹、冻死、被炮弹炸碎、白刃战被刺穿
但每次“复活”后,他都毫不犹豫地再次冲锋。
监控数据显示,他的意识强度评分在每次“死亡”后不降反升。。
【不可思议。】
二花的声音在监控室响起,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
【他的意识在‘死亡’中淬炼,而不是崩溃。每次濒死体验,都让他的神经连接更加坚韧,意识结构更加稳定。其他十一位老兵也是如此。,远超普通志愿者经过一年训练才能达到的水平。】
潘阳盯着屏幕。
他看到的不只是数据。
看到的是,一群被病痛折磨了几十年的老人,在虚拟世界里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他们不再是被困在轮椅或病床上的累赘,他们是战士,是能够冲锋、能够牺牲、能够有价值的战士。
这种“有价值”的感觉,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灵魂。
另一边,消防员的世界。
火,到处都是火。
化工罐在爆炸,管道在喷射火焰,浓烟遮天蔽日。
小王冲进火场。
在现实中,他最后一次冲进火场时,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全身着火。
但在虚拟世界里,他再次穿上了消防服,再次握住了水枪。
“有人吗?听到请回答!”
他在浓烟中呼喊,面罩下的呼吸器发出嘶嘶声。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呼救。
小王冲过去,是一个工人被管道压住了腿。
他试图抬起管道,但太重了。
火焰正在逼近,温度越来越高。
“坚持住!我马上救你出去!”
他拼命地抬,管道纹丝不动。
但他没松手。
在现实中,那次爆炸中,他没能救出那个人。
那个工人被烧死在他面前,而他也被烧成重伤。
这是他一生的噩梦。
但在虚拟世界里,他可以重来。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他尝试了所有方法。
用液压钳、找杠杆、呼叫支援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失败时,他和被困者一起被火焰吞没,感受着皮肤被烧焦的剧痛。
但每次“复活”后,他都再次冲进去。
其他每个消防员也是如此。
他们在火场里搜寻、救人、灭火,一次次被烧伤、被砸伤、被爆炸吞噬。
监控数据显示,他们的意识强度提升更加惊人。。
他的神经信号稳定性、抗压能力、多任务处理能力,全部突破常规人类的上限。
【他们不是在‘忍受’痛苦。】
二花分析道。
【他们是在‘利用’痛苦。每一次灼烧的剧痛,都成为他们意识聚焦的锚点;每一次救援失败,都强化了他们‘必须成功’的执念。这种由强烈使命感和负罪感驱动的意识强化,效率是普通训练的300倍以上。】
潘阳突然明白了。
他转身看向陈启明和周文澜。
“我们之前错了。”
,!
“错了?”
陈启明不解。
“我们一直在寻找‘完美’的志愿者。”
潘阳指着屏幕。
“身体健康,心理稳定,意识强度高,没有创伤我们认为这样的人最适合灵化。但我们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
“真正强大的意识,不是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是在地狱里淬炼出来的。是经历过极致的痛苦,却没有被痛苦摧毁;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却没有被过去压垮;直面过死亡,却依然选择向死而生。”
周文澜教授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灵化技术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容器。”
潘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需要的是‘坚韧’的灵魂。是那些被生活打碎过,却自己一片片拼起来的人。是那些失去过一切,却依然愿意付出的人。”
潘阳看向监控屏幕。
那名叫许二牛的老兵,正在经历第一百三十八次“死亡”。
这次他被弹片击中腹部,倒在雪地里,肠子流出来。
他用手把肠子塞回去,用腿上的绷带缠住,继续爬向敌人的阵地。
小王在火场里救出了第七个“幸存者”,但他的防护服已经烧穿,背部皮肤在虚拟火焰中碳化。
他咬着牙,把伤员拖到安全区域,然后才倒下。
“这些人”
潘阳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们的肉体是残缺的,但他们的灵魂,比我们任何人都完整。”
杨振华拍了拍潘阳的肩膀。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他们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明白了。”
潘阳点头。
“因为他们已经失去过一切,所以无所畏惧。因为他们经历过最深的地狱,所以任何痛苦都不再是障碍。因为他们曾为他人牺牲,所以愿意再次牺牲。”
【训练时间到。】
二花的声音响起。
【1:100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6小时,虚拟世界已过去25天。建议中断连接,让志愿者休息。】
“中断吧。”
潘阳说。
接入舱缓缓打开。
老兵们和消防员们睁开眼睛。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疲惫,而是茫然。
那种从激烈战场回到平静现实的抽离感。
然后,老兵们笑了。
那是潘阳见过的最纯粹的笑容。
一群平均年龄91岁老人,笑得像个孩子。
“潘总指挥”
1号仓老兵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我又和战友们并肩作战了。我救了三连的小李子,当年我没救成他,这次我救成了”
他哭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值了这辈子值了”
另一边,小王从舱里坐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现实中,他的脸严重烧伤,但在虚拟世界里,他有完整的皮肤。
这种落差让他愣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潘阳。
“潘总,下次训练什么时候?我我想再练练破拆技巧。这次有个管道,我没来得及切开”
潘阳走过去,蹲在小王的舱边。
“疼吗?”
潘阳问道。
“疼。”
小王点头。
“但疼得好。疼让我知道我还活着,还能救人。”
潘阳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现实中布满疤痕,但在虚拟世界里握了无数次水枪、抬了无数次重物。
“你们做得很好。”
潘阳起身看向所有人。
“你们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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