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5日，凌晨2点，龙门山移民工程前线指挥部。
雨已经下了三天。
不是倾盆大雨，而是那种绵密、冰冷、仿佛永远也不会停的细雨。
雨水冲刷着震区的尘土，也冲刷着救援人员脸上的泥泞和疲惫。
指挥部里，潘阳站在全息投影前，盯着最新的伤亡统计。
数字还在跳动。
最终死亡人数：11,407人。
失踪人数：2052人。
受伤人数：9,735人。
比主世界少了近五万多人的死亡，受伤人数更是下降到了千人以下。
但依然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那些直播的年轻人……”
潘阳开口，声音中充满惋惜。
“找到了几个？”
苏晴沉默了几秒。
“曲山镇那六个，全部遇难。映秀镇还有三个开直播的，两个死亡，一个重伤，截肢了。”
潘阳闭上眼睛。
他想起李虎最后那张扭曲的脸。
想起直播间里那些刷着“主播牛逼”“虎哥挺住”的弹幕。
“他们的直播录像……”
“已经全网封禁了。”
苏晴低声说。
“但私下传播的还有很多。标题……标题都很耸动。”
潘阳知道会是哪些标题。
《作死主播直播地震全过程》
《为了流量不要命的下场》
《政府预警是真的，可惜有人不信》。
互联网没有记忆，但有猎奇心。
那些年轻人用生命换来的流量，最终只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警示后人的反面教材。
“潘阳！”
杨振华从外面走进来，军装湿透，脸上满是疲惫。
“最后一批被困群众救出来了。但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也结束了！”
潘阳点点头。
黄金救援时间。
这个词在主世界的新闻报道里出现过无数次。
但现在，他亲身经历了它的残酷。
72小时一过，废墟下的生还概率就会断崖式下跌。
“杨老。”
潘阳转过身。
“这次救援结束！训练，你这身子骨也抗不住了！”
杨振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重重吐出一个字。
“好。”
潘阳看向窗外。
雨幕中，隐约能看到远处山体滑坡的痕迹，像大地的伤疤。
“还有2052人失踪！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杨振华沉默。
秦卫国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心理干预小组的初步评估。”
他递给潘阳。
潘阳翻看着报告。
一行行文字，冰冷地揭示着人性的复杂。
有老人说的。
“他活了八十岁，从来没听说这儿有大地震。政府的话，信一半就不错了。”
中年人说的。
“补偿款是给了，但搬出去住哪儿？打工？我除了种地啥也不会。”
还有年轻人说的。
“网上都说这是谣言，好多专家也说不一定震。我想着再看看……”
再看看。
就看到了地动山摇的那一刻。
“潘阳。”
杨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放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是奇迹。”
“但还有一万多人死了！”
潘阳放下报告。
“因为他们不信。因为他们觉得我在骗他们。因为有人为了流量，为了利益，在煽动他们不信。”
潘阳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地震前的网络舆情分析。
屏幕上，一条条帖子、视频、评论滚动着。
《揭秘：所谓地震预警背后的土地阴谋》
《专家辟谣：龙门山断裂带近期无大震可能》
《守土有责：老祖宗的地不能丢》
《直播：我在震区等地震，打赏过万就撤离》
潘阳一条条看过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下去。
“杨老，秦老。”
潘阳转过身。
“如果我现在告诉全世界，四十年后……不，可能三十五年后，会有外星舰队入侵地球。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
杨振华和秦卫国对视一眼。
“恐慌。”
秦卫国先说。
“全球性的大恐慌。股市崩盘，社会秩序崩溃，暴乱，抢劫……所有文明社会的规则会在一个月内瓦解。”
“然后呢？”
潘阳继续问。
“然后就是分裂。”
杨振华接话，声音沉重。
“发达国家会第一时间封锁技术、资源，为战斗或脱离做准备。发展中国家会陷入内战，争夺有限的生存物资。国与国之间会互相猜忌、指责，甚至为了抢夺先机而发动战争。”
“宗教极端主义会抬头。”
秦卫国补充。
“会有无数人宣称这是‘神的惩罚’，是‘末日审判’。邪教组织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用恐惧控制信徒，甚至发动自杀式袭击。”
“犯罪率会飙升。”
杨振华继续说。
“既然世界要毁灭了，法律还有什么意义？抢劫、杀人……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会彻底释放。警察系统会瘫痪，军队会忙于镇压内乱，根本无力应对真正的威胁。”
潘阳听着，缓缓点头。
“还有呢？”
“还有……”
秦卫国犹豫了一下。
“种族矛盾。西方会第一时间怀疑是‘黄种人的阴谋’，是‘我们想统治世界编造的谎言’。中东会认为这是‘美方的新式武器’。非洲会陷入部落仇杀，认为这是其他部落召唤来的灾难。”
“欧洲的极右翼势力会趁机上台。”
杨振华冷笑。
“他们会宣称‘纯净种族才有资格生存’，然后开始清洗移民、难民、少数族裔。北美会爆发红蓝内战，一边要求全力备战，一边要求‘与外星人和谈’。南美……南美可能会直接回到军阀割据的时代。”
潘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所以。”
潘阳轻声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公开真相，人类不会团结起来。反而会以最快的速度，自我毁灭。”
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二花说得对。”
潘阳转过身，眼神冰冷而清醒。
“人类会在无尽的相互内耗和短视中，迎来外星文明的入侵，然后走向毁灭。这不是预言，这是基于人性的必然。”
苏晴忍不住开口。
“可是潘总，如果我们不公开，怎么动员全人类的力量？光靠我们，光靠‘南天门’计划，真的能对抗一个星际文明吗？”
“不能。”
潘阳回答得很干脆。
“所以我们才需要‘火种计划’。”
潘阳走回控制台，调出昆仑基地的实时监控画面。
巨大的外场机库内，全长28公里，最大直径420米，常态质量约九百万吨的＜方舟＞空天生态母舰的骨架正在焊接，火花四溅。
“灵化技术，机械永生，意识上传……这些不是给全人类的礼物！载我们华夏文明，以及种族延续的摇篮！”
潘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这是给文明续命的药。但药有三分毒，吃错了人，会死得更快。”
潘阳调出另一份文件。
《灵化技术社会影响推演报告》。
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可能性：
——富人购买永生，穷人沦为奴隶。
——国家利用灵化战士发动战争。
——宗教宣布灵化者为“渎神者”，发动圣战。
——灵化者与自然人产生生殖隔离，形成新物种，爆发种族战争。
——意识上传技术被用于制造“灵魂奴隶”，永久剥削。
——……
每一条，都通向地狱。
“我在2035年见过未来。”
潘阳说道。
“不是外星人入侵的未来，是人类自己的未来！”
“那时候，虚拟现实技术已经成熟，富人躺在营养舱里，意识活在完美的虚拟世界。”
“闲暇之余，打打高尔夫，各种旅游度假，各种户外活动。”
“穷人则在他们设下的资本陷阱中为生活奔波，为那些所谓的美好生活买单，在工厂里996生产营养液，在四季交替的天气里维护社会的基础运转。”
潘阳顿了顿。
“而中产阶级，为了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贷款购买最廉价的脑机接口，让孩子在虚拟世界里接所谓的高等受教育。结果呢？不光拖垮了家庭，学业有成的孩子还是上走上了他们一样的道路。”
潘阳看向苏晴。
“你觉得，如果现在公开灵化技术，三十年后的世界会更好，还是更糟？”
苏晴说不出话。
“会更糟。”
潘阳自己回答。
“因为人性不会变。贪婪、恐惧、自私、短视……这些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技术爆炸就消失。反而，技术会放大它们。”
潘阳关掉推演报告。
“所以，灵化技术必须被限制。它不能成为商品，不能成为武器，不能成为新的阶级划分工具。”
“那……它应该是什么？”
杨振华问道。
潘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说出那句话。
“它应该是火种。是保护文明在绝境中的最后希望。”
潘阳调出“火种计划”的最终方案。
上面只有一行字：
秦卫国倒吸一口冷气。
“潘阳，这……这会不会太……”
“太狭隘？太自私？太民族主义？”
潘阳替他说完。
“秦老，我问你。如果现在西方掌握了灵化技术，他们会无私分享给我们吗？如果老毛子掌握了，他们会给欧洲吗？如果印方掌握了，他们会给巴方吗？”
秦卫国沉默。
“不会。”
潘阳自问自答。
“他们会第一时间用来强化自己的军队，巩固自己的霸权，甚至消灭潜在的对手。这是人性，也是国际政治的残酷现实。”
潘阳走到世界地图前。
手指划过各大洲。
“西方文明，从大航海时代开始，就是掠夺和殖民。他们的基因里写着‘扩张’和‘征服’。欧洲，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依然无法真正团结。东非的种族屠杀，卢旺达的百万人死亡……这些仇恨刻在骨子里，几百年都洗不掉。”
潘阳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不是说其他文明没有优点。但面对存亡危机，我们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绝对团结、绝对服从的核心力量。而这份力量，只能来自我们自己的文明，我们自己的血脉，我们自己的文化认同。”
潘阳顿了顿。
“因为只有我们，经历过百年屈辱，知道落后就要挨打。只有我们，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只有我们，有‘舍小家为大家’的集体主义精神。这些，是刻在华夏儿女骨子里的东西。”
杨振华缓缓点头。
“我同意。但……怎么筛选？怎么确保忠诚？”
“用最残酷的方式筛选。”
“可是潘阳，如果只选华夏儿女……其他国家和民族呢？他们就活该被放弃吗？”
“我没有放弃他们。”
潘阳摇头。
“我会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他们。”
潘阳调出“流浪地球”和“月基行星生态舰”的蓝图。
那是二花临行前，提供的最后科技成果，“行星推进器”，以及“戴森球”终于能源计划。
潘阳看向在场的每一人。
指挥部再次陷入沉默。
“六百零一名先驱灵能玄甲战士，会作为第二梯队，带上百分之五的华夏同胞，启动月基行星生态舰，紧随＜方舟＞一起远航。”
潘阳抬手扫向整个昆仑基地。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救援车辆的鸣笛声，撕破夜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