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基地主控室内，灯光彻夜未明。
汶川地震救援的收尾报告刚刚整理完毕，新的数据流又已铺满屏幕。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与疲惫混合的气味，但无人离开岗位。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撼动大地的灾难只是序曲，真正的风暴还在星空深处酝酿。
潘阳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目光落在实时星图的一角。
代表“探路者”号的光点依然黯淡，最后一次信号传回已是九十七天前。
土卫二的轨道像一道沉默的枷锁，锁着所有人的心。
“潘总。”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抱着一叠刚打印出的数据报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二花……它们离开三个多月了。按照原计划，最迟两个月前就该传回阶段性侦察数据。但现在，连量子纠缠信道的背景噪声都消失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基地里开始有传言……说‘探路者’可能已经……”
“可能已经什么？”
杨振华将军从侧门走进来，军靴踏地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他刚结束与总参的加密通讯，眉间刻着深痕。
“全军覆没？被俘？还是叛变了？”
“老杨！”
秦卫国皱眉打断。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不合适。”
“合不合适，现实就在那儿摆着。”
杨振华走到潘阳身边，手指重重敲在星图上土卫二的位置。
“六百零一台灵能玄甲，一艘搭载反物质引擎的星舰，还有二花和601位首批灵化先驱。如果连它们都悄无声息地消失，那意味着什么？”
控制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潘阳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在冷光屏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沉静。
“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敌人，比预想中更强大、更隐蔽。也意味着……”
潘阳看向杨振华。
“我们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
杨振华追问。
“等它们传回捷报？等外星人主动递上和平协议？潘阳，我跟你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从‘南天门’到‘昆仑’，我从未质疑过你的判断。但这次——这次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先遣队！而你的应对方案是什么？启动一个……一个游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那不是游戏。”
潘阳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控制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那是‘火种计划’的筛选网，是人类文明最后的诺亚方舟乘客名单产生机制。杨老，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如果我们现在公开外星威胁，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杨振华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作为军方高层，他看过太多绝密推演报告。
社会崩溃、宗教狂热、全球动乱、核按钮失控……恐惧会先于外星舰队摧毁人类。
“但用‘元宇宙’筛选？”
杨振华摇头。
“潘阳，那只是个虚拟世界！在里面表现好，就能证明一个人在现实中值得登上‘方舟’？就能证明他会在人类存亡关头做出正确选择？这太儿戏了！”
“不是‘表现好’。”
接话的是周文澜教授。
她刚从生物实验室赶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试剂痕迹。
“杨将军，您可能不太了解‘大荒’的设计逻辑。它不是一个打怪升级的游戏世界，而是一个高度拟真的文明生存沙盒。”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数据。
“在‘大荒’中，没有任务指引，没有npc，所有参与者从零开始。他们要面对饥饿、疾病、野兽、自然灾害，甚至……其他参与者的竞争与合作。系统会记录每一个选择：是独自囤积资源，还是分享给濒死的陌生人；是在绝境中放弃，还是挣扎求生；是欺骗同伴换取短期利益，还是坚守承诺哪怕代价惨重。”
周文澜转身面向众人，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这些选择，会映射出一个人最本质的价值取向。而基于二花提供的量子意识图谱技术，‘元宇宙’头盔能捕捉到参与者最细微的神经反应——不是演技能伪装的应激反应。恐惧时的瞳孔收缩，共情时的镜像神经元激活，利他决策时的前额叶皮层活动……这些，才是我们筛选的依据。”
“可这依然不保险！”
杨振华坚持道。
“万一有人天生冷血，但在虚拟世界里伪装出利他行为呢？万一有人现实中是懦夫，但在游戏里因为知道不会真死而表现得英勇呢？潘阳，这是赌上文明未来的事！我们不能靠一个‘游戏’来决定谁该活下来！”
“那您说靠什么？”
潘阳突然反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压抑的情绪。
“靠政审？靠家庭背景？靠社会贡献度？杨老，如果按传统标准筛选，那你提供的那些自愿灵化的老兵和消防战士，百分之八十都不合格！他们中有残疾人，有绝症患者，有背负心理创伤的……可正是这些人，在反续的三个月＜大荒＞极限测试中，展现出了最坚韧的意志、最纯粹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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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阳调出一段录像。
画面中，一个双腿截肢的年轻人在荒漠里爬行三天，只为把最后半壶水留给偶遇的陌生孩子；
一个癌症晚期的老人，在虚拟世界中一次次死于病痛，却每次重生后都选择继续研究草药，想为后人留下治愈方法。
“这些人……”
潘阳指着屏幕。
“在现实世界里可能永远得不到‘优秀公民’的标签。但在文明存亡的关头，他们恰恰是最可能点亮火种的人。因为真正支撑一个种族在绝境中延续的，不是完美的履历，而是……不肯熄灭的人性之光。”
控制室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录像里那个年轻人爬行的沙沙声，和老人临终前喃喃之语。
“下次……下次一定能找到配方……”
秦卫国叹了口气，打破沉默。
“老杨，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潘总的方案，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在不引发全球恐慌的前提下，大规模、高效率筛选‘火种’的方法。而且……”
他看向潘阳。
“‘大荒’的运营，还能为‘火种计划’筹集巨额资金，对吧？”
潘阳点头。
“高级头盔定价三万，中级一万五，低级五百。按特供销售的低端头盔，必须实名认证，确保数据真实。预计首年就能覆盖三亿用户，产生近万亿的现金流。这些钱，能支撑‘方舟’的加速建造，能推进‘流浪地球’行星发动机的产生，能……”
“能买时间。”
苏晴轻声接话。
“我们最缺的东西。”
杨振华盯着潘阳看了很久，终于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有几成把握？”
“对筛选机制的把握，九成。”
潘阳坦诚道。
“但对我们没有其他选择的把握，十成。”
潘阳走到那台始终运行着的服务器前。
屏幕上，黑头白身的小狗影像静静趴着。
那是原来的数字生命二花，不是那个会叫他“兄弟”、会摇尾巴、会在他熬夜时提醒他休息的灵化体。
潘阳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凉的屏幕。
“二花离开前对我说……”
潘阳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别怕，我会一直在。’”
转过身，潘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它和那六百零一位战士，正在走一条我们无法陪伴的路。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把该做的事做好。筑起高墙，守护火种。墙内，是我们必须保护的一切。墙外……”
潘阳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墙外，是他们必须面对的黑暗。
是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同胞，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启动吧！”
杨振华最终开口，声音沙哑。
“我会协调军方，确保‘大荒’能在军方展开。也会安排心理评估专家组，配合你们的筛选模型进行交叉验证。”
“谢谢。”
潘阳郑重道。
“别谢我。”
杨振华摆摆手。
“要谢，就谢那些愿意在虚拟世界里挣扎求生的人。谢那些……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文明存亡考试的人。”
潘阳点头，转向控制台。
“二花。”
【创造者，我在。】
屏幕上的数字生命体回应。
“按照我训练的‘大荒’世界为蓝本，调用35的‘织网’星座算力，构建能同时承载三亿用户的拟态世界。理规则拟真度不低于997，生态循环系统完整，文明演进模型启用‘自主涌现’模式。”
【指令确认。预计用时12小时31分钟。构建期间，‘织网’星座部分民用服务将降级运行，已向全球运营商发送维护通知。】
“大山。”
潘阳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刘大山。
“在！”
刘大山挺直腰板。
“华阳科技全速生产‘元宇宙’头盔。我要在五个月内实现高级头盔月产百万台，中级五百万台，低级……不限量供应。成本控制到最低，哪怕赔钱也要铺开。”
“明白！”
刘大山快速记录。
“但潘总，低级头盔实名认证就能领取……这可能会影响高端和中端头盔的市场！”
“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你按设计方案生产出来就行！”
潘阳语气平静。
“低级头盔的用户数据，是我们筛选‘火种’的重要基础。至于隐私……告诉法务部，起草一份全球最严格的用户协议。自愿签署，自愿参与。不愿意的，可以不玩。”
顿了顿，潘阳补充道。
“但要在协议里写明——‘大荒’中的时间是外界1:100倍，在大荒中生存超过五年的，可能获得5千元奖金。同时设置阶梯奖励：全国排行榜十年起步，共一万名，可获1万到1千万的奖励！前一千名……”
潘阳又看向周文澜。
“直接进入‘火种计划’预备名单，接受现实中的二次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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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澜深吸一口气。
“这诱惑太大了。相当于用虚拟世界的成就，兑换现实世界的物质财富。”
“就是要足够大。”
潘阳说道。
“大到让最优秀的人，心甘情愿地暴露自己的一切行为数据。大到让那些在现实中怀才不遇的人，有一个公平的上升通道。大到……让人类潜意识里的竞争本能、探索欲、求生欲，全部为我们所用。”
秦卫国若有所思。
“这就像一场……人类无意识的军事演习。在虚拟世界里挣扎求生的人，其实是在为真实的存亡战争做准备。”
“不止。”
潘阳调出“大荒”的详细设定。
“‘大荒’里有三条科技树：机械之道、基因之途、融合之路。参与者的选择，会为我们提供宝贵的文明演进数据——当人类面临绝境时，大多数人会选择哪条路？是依赖外物的机械改造，是强化自身的基因进化，还是冒险走融合之路？这些数据，会直接影响‘方舟’上的技术储备方向。”
苏晴突然想到什么。
“那……如果有人在‘大荒’里走得太远呢？比如真的在虚拟世界里点出了反物质科技，或者基因编辑技术？”
“那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潘阳说道。
“‘火种计划’需要的不只是好人，更是天才。是那种哪怕在蛮荒之地，也能重新发明轮子、发现火种、建立文明的天才。”
控制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众人逐渐意识到。
“大荒”远不止是一个筛选工具——它更是一个文明在绝境下的压力测试场，一个无限重启的模拟沙盘，一个……观察人类本质的巨型显微镜。
“还有一个问题。”
杨振华再次开口，但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
“三亿人同时在线，服务器负荷、数据安全、社会影响……这些，你们都考虑周全了？”
潘阳调出星座状态图。
“‘织网’现在有七百二十颗在轨卫星，其中两百颗是去年发射的最新量子计算节点。它们组成的分布式网络，算力相当于全球传统超算总和的三百倍。至于数据安全……”
潘阳看向屏幕上的数字二花。
【创造者，请放心。】
智能体二花回应。
【所有用户数据将进行量子加密，存储于‘织网’的分布式区块链中。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尝试，都会触发数据自毁协议。同时，我会实时监控所有异常行为模式——包括但不限于外挂、黑客攻击、意识上传尝试等。】
“社会影响方面！”
苏晴接话。
“我们已经和宣传部、网信办开了三次协调会。‘大荒’的公开定位是‘华阳科技推出的下一代沉浸式社交平台’，主打‘完全拟真生存体验’。初期会邀请部分主播、职业玩家造势，营造娱乐氛围。真正目的，只有核心团队知道。”
杨振华缓缓点头，终于不再质疑。他看向潘阳，眼神复杂。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潘阳沉默片刻。
控制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想起那艘消失在小行星带外的星舰，想起那六百零一个敬礼后转身的背影。
“所以‘大荒’不只是筛选工具，”
秦卫国喃喃道。
“它还是……备份。备份人类文明的火种，备份那些可能在现实中陨落的天才，备份我们可能失去的一切。”
“对。”
潘阳承认。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探路者’真的失败了，如果土卫二的威胁比预期更早降临……那么至少，在‘大荒’里，人类文明还能以数据的形式延续。至少，那些被选中的‘火种’，能在虚拟世界里继续思考、创造、相爱、活着。”
潘阳走到窗边。
昆仑山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如尘。
其中某一颗，或许正照耀着远在土星轨道的那片冰封世界。
“二花说过！”
潘阳背对着众人，声音飘忽。
“在失败的时间线，人类从未成功灵化，因为无法跨越‘个体性’的障碍。但也许……我们不需要跨越。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保存文明——不是把所有人融合成一个意识，而是把所有人的意识，保存在一个不会毁灭的世界里。”
潘阳转过身，眼中映着屏幕的蓝光。
“‘大荒’就是那个世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真实世界崩塌之前，把足够多的灵魂，送进去。”
长久的沉默后，杨振华站起身，走到潘阳面前，伸出手。
潘阳握住。
“我全力支持。需要军方协调什么，尽管开口。”
“谢谢。”
潘阳郑重道。
“不用谢我。”
杨振华全息投影的星空。
“谢他们。谢那些愿意在虚拟世界里再活一次的人。”
控制室里，众人陆续回到岗位。
指令开始下达，数据开始奔流，一个将改变三十亿人命运的计划，在寂静中启动。
潘阳独自站在服务器前，看着屏幕上那只静止的小狗影像。
“兄弟，你还在吗？”
潘阳轻声问道。
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没有回应。
但潘阳相信，它一定在某个地方，在土卫二的冰层下，在星海的黑暗里，在时间的缝隙中。
一直在。
【“大荒”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
十二小时后，一个全新的世界将诞生。
而潘阳知道，当第一顶头盔被激活，当第一个玩家在虚拟的荒漠中睁开眼，人类文明将正式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条筑起高墙、守护火种的路。
一条在黑暗中，寻找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