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号。
深市,华阳科技总部大楼。
新闻发布会现场挤满了来自全球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刘大山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额角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刘总!?包括痛觉?”
一名欧美记者操着生硬的中文抢先发问。
“是的。”
刘大山点头,调出一段经过处理的演示视频。
“我们的神经网络幕盔采用了最新的生物电感应和量子纠缠传导技术,能够模拟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等五感,以及大部分神经反射。,这是经过严格医学评估的安全阈值。”
画面中,一名测试者在“大荒”里被虚拟野兽抓伤手臂。
虽然实际身体完好,但测试者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心率骤升、皮肤电反应剧烈。
这是真实疼痛应激的生理表征。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么死亡模拟呢?”
另一名记者追问。
“贵公司宣称死亡机制会同步现实中的感觉,这是否涉及伦理问题?会不会导致心理创伤?”
刘大山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演练过很多次。
“‘大荒’的死亡机制,旨在最大程度激发参与者的生存本能和决策慎重性。所有死亡模拟都配有实时心理监测系统,一旦检测到使用者意识波动超过安全阈值,会立即启动温和脱离程序。此外,每次角色死亡后,会有强制性的24小时冷却期,并附赠基础心理疏导指引。”
刘大山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与国内三十二所顶尖高校的心理学院、以及军方心理战研究所建立了合作,共同制定了全套心理保障方案。‘大荒’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个严肃的文明沙盘,我们比任何人都重视参与者的身心健康。”
“可为什么只在华夏大陆地区发行幕盔?”
一名日本记者站起来,语气带着不满。
“这是技术歧视吗?还是另有隐情?”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镜头对准刘大山。
刘大山看了一眼手边的提词器。
上面没有预设答案,他只能凭临场反应。
“首先,这不是技术歧视。”
刘大山保持微笑。
“‘大荒’的服务器负载和数据处理需求极其庞大,初期我们优先保障本土用户体验。其次,低级幕盔的实名认证系统需要与我国公民身份信息库对接,目前技术上无法兼容境外身份验证体系。至于中高端幕盔”
刘大山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们欢迎全球用户通过正规渠道购买。但需要提醒的是,非实名认证用户的部分数据采集功能将受限,这可能影响其在‘大荒’中的长期体验和潜在奖励获取。”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也就是说,不实名就玩不爽?”
一个美国记者嘟囔道。
“可以这么理解。”
刘大山坦然承认。
“‘大荒’的核心价值在于真实行为数据的积累与分析。匿名用户无法提供可信数据,自然也无法获得基于数据的深度反馈和进阶机会。这是公平的。”
发布会在一片嘈杂中结束。
刘大山刚回到后台休息室,手机就响了。
是潘阳。
“现场怎么样?”
潘阳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比预想的尖锐。”
刘大山扯松领带,灌了一大口水。
“国外媒体盯着实名制问题不放,国内也有声音质疑痛觉模拟的伦理风险。还有关于军方采购的传闻,已经压不住了。”
“压不住就不压。”
潘阳说道。
“杨老那边下午会开一个简短的吹风会,承认军方采购了五百万套低级幕盔,用于‘新型军事人才心理素质与逆境应对能力评估体系’建设。说辞已经准备好了,你让公关部配合一下。”
“五百万套”
刘大山咋舌。
“这数字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我们华阳幕盔产能,能跟上吗?”
潘阳淡淡道。
“全军现役两百多万,加上武警、预备役、军校学员,五百万只是第一期。‘大荒’里的生存压力测试,比任何纸上谈兵的考核都管用。杨老看了第一批测试数据,已经要求追加订单了。”
刘大山沉默了几秒。
“阳仔,产能现在没有一点压力!我们现在有华阳旗下二十一个电子工业园,共有三十九条全自动流水线,外加下放了百分之三十五的模块给下游供应商,五百万个高端幕盔,也就一星期的事情!只是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说。”
“我们搞‘大荒’,真的只是为了筛选‘火种’和训练士兵吗?”
刘大山压低声音。
“那些普通玩家,他们不知道真相,在里面拼命升级、搞建设、甚至拉帮结派他们的数据,到底有什么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大山。”
潘阳的声音很轻,却让刘大山心头一紧。
“你知道为什么‘大荒’里有三条科技树吗?”
“知道啊,机械之道、基因之途、融合之路。周教授说过,是为了观察人类在绝境下的进化路径选择。”
“对,但也不全对。”
潘阳说道。
“那三条路,不仅仅是‘观察’。它们是预演。”
“预演?”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放弃血肉之躯,那么人类文明该以何种形态延续?是彻底机械化,成为钢铁与电路的种族?还是走基因改造之路,让肉体进化到能适应深空环境?或者冒险尝试融合,创造一种既非纯粹机械也非纯粹生物的新形态?”
潘阳顿了顿。
“‘大荒’里玩家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成功或失败,都是在为我们积累数据。哪些技术路线更容易被接受?哪些伦理底线无法跨越?哪些社会结构在极端环境下更稳定?这些问题的答案,光靠实验室是算不出来的,需要千百万人在虚拟世界里,用他们的本能和智慧去‘试错’。”
刘大山感到后背发凉。
“所以那三亿玩家,其实都是”
“都是人类文明未来可能性的探路者。”
潘阳接话。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关乎种族存亡的巨型社会实验,但他们的每一个行为,都在为‘火种计划’提供宝贵的参考。这就是‘大荒’最深层的目的:不仅筛选个体,更筛选文明的方向。”
电话挂断了。
刘大山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深市的天空湛蓝,但他仿佛看到了无形的数据洪流,正将无数普通人卷入一个他们全然不知的宏大叙事。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沪市,华阳电子科技产品专卖店。
清晨六点,店门外已经排起了长达数百米的队伍。
人群中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身着中山装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们手里攥着身份证、银行卡,眼睛盯着店门上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上面滚动播放着“大荒”的宣传片。
蛮荒的世界、狰狞的异兽、玩家们协作建造的简陋村落、以及三条科技树那充满诱惑力的图标。
“听说昨晚杭市的体验馆,有人玩到被野兽咬‘死’,出来之后吐了半小时,但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太真实了,我要买最高配的!’”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兴奋地对同伴说。
“我表哥在当兵,他们部队已经配发幕盔了,说是新型训练设备。”
另一个男生压低声音。
“他偷偷告诉我,那玩意儿进去之后跟真的一模一样,训练一次比跑十次五公里还累,但效果奇好。”
“为啥当兵的先有啊?”
一个女生插话。
“说是测试呗。军用品要求高,他们用着没问题,咱们用着才放心。”
男生解释。
这时,店门开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维持秩序的保安奋力挡住往前挤的人潮。
“大家不要挤!按排队顺序进!低级幕盔库存充足,中高级需要预定!”
店长拿着喇叭喊,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柜台前,销售员忙得满头大汗。
“我要一个低级的!实名认证是吧?给,身份证!”
“中级的有现货吗?加钱也行!”
“高级的!我要高级的!三万是吧?刷卡!”
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挤到柜台前,操着流利但带口音的中文。
“你好,我要一个低级幕盔。”
销售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带身份证了吗?低级幕盔需要大陆身份证实名认证。”
“我是留学生,有居留许可。”
年轻人递上护照和学生证。
销售员接过看了看,摇头。
“不好意思,居留许可不行,必须是大陆居民身份证。您可以考虑中高级幕盔,不需要实名。”
“可是中级的要一万五,高级的三万!”
年轻人急了。
“低级才五百!而且我听说,不实名很多功能用不了,也拿不到那个那个‘文明贡献点’奖励!”
“规定就是这样。”
销售员无奈。
“要不您去官网看看?也许以后会开放外籍人士认证。”
年轻人沮丧地退出来,看着周围欢天喜地抱着低级幕盔盒子离开的华国民众。
年轻人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隔壁的“数码奢侈品专卖店”。
那里也卖幕盔,但价格标签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中级幕盔,标价两万八千八;
高级幕盔,五万九千九。
而且店员明确表示。
“这是黄牛价,要的话现在付全款,一周后提货。”
“你们这是抢劫!”
年轻人用英语骂了一句。
店员面无表情。
“爱买不买。全世界就华阳能生产这玩意儿,产能就那么多。你知道现在黑市上高级幕盔炒到多少钱了吗?八万!还买不到!”
年轻人挣扎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掏出了信用卡。
他不是唯一这么做的。
在京、沪、广、深的华阳直营店或授权店外,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来自美国、欧洲、日韩、东南亚的留学生和外籍人士,在发现低级幕盔无法购买后,纷纷转向价格翻了几倍的中高级幕盔,或者更黑的黑市。
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迅速引爆。
登上热搜榜第三。
“为什么外国人不能玩‘大荒’?这是文化封闭!”
某西方媒体标题。
“华阳科技回应:技术原因导致境外身份验证暂未开放,正在积极推进。”
国内权威财经新闻。
“揭秘‘大荒’幕盔黑市:高级版炒至十万,仍一盔难求。”
而在这些喧嚣之下,一些更隐秘的对话,正在加密通讯频道中进行。
东京,某高层公寓。
佐藤健一摘下刚刚到手的高级幕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中文很好,在“大荒”里伪装成中国玩家毫无压力。
但刚才三个小时的体验,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太真实了。
那种饥渴感、疲惫感、被一只虚拟野狼追逐时心脏狂跳的恐惧感
以及最后被咬穿喉咙时,那虽然只有85但依然让他瞬间惨叫出来的剧痛。
他瘫在沙发上,缓了足足十分钟,才拿起加密卫星电话。
“是我。”
他用日语低声说。
“体验过了。拟真度报告没有夸大,甚至可能有所保留。痛觉模拟非常有效,有效到足以用于某种形式的‘刑罚’或‘审讯训练’。”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
“行为数据采集方面?”
“很隐蔽。”
佐藤回忆着。
“系统会提示‘为优化您的体验,将记录部分行为模式’,但条款极其冗长。我粗略看了,授权范围包括‘神经信号特征’、‘决策反应时间’、‘应激生理指标’等。如果这些数据被大规模收集和分析”
“可以构建出数亿人的心理特征模型。”
对方接话。
“甚至预测他们在特定压力下的行为倾向。这比任何情报手段都可怕。”
“还有那三条科技树。”
佐藤补充。
“我尝试选择了‘机械之道’,系统给了我一些非常基础的、关于利用矿石冶炼金属、制造简单工具的指引。但指引的深度和逻辑性不像游戏设计,更像某种循序渐进的‘技术启蒙’。我怀疑,华阳在通过这种方式,潜移默化地培养玩家的特定思维模式和技术倾向。”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继续观察。重点记录:一、玩家在极端情境下的道德选择数据;二、三条科技树中,哪一条的追随者最多、发展最快;三、是否有玩家自发形成的社会组织,其结构和规则如何。经费已经打到你的秘密账户,必要时可以收购其他玩家的账号或数据。”
“明白。”
挂断电话,佐藤看向窗外东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繁华依旧,但他仿佛看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那个叫“大荒”的世界,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危险
不是对玩家个体,而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而像他这样潜入“大荒”的情报人员,各国派出的,绝不止一个。
昆仑基地,深夜。
潘阳站在“大荒”
【用户平均在线时长:47小时】
【死亡次数总计:89,431,205次】
【科技树选择分布:机械之道421,基因之途357,融合之路222】
苏晴拿着一份报告走过来,眼圈发黑,但精神亢奋。
“潘总,这是首日数据初步分析!”
潘阳接过,快速扫视了起来。
有几个趋势很明显。
一、用户粘性极高,平均在线时长远超任何传统游戏;
二、死亡惩罚虽然严厉,但反而刺激了玩家的挑战欲和探索欲;
三、科技树选择上,‘机械之道’暂时领先,可能因为初期更容易上手;
四、已经出现玩家自发组成的‘村落’或‘部落’,规模最大的一个有三百多人,他们正在尝试制定简单的规则,比如食物分配、劳动分工。”
潘阳点点头,目光落在“融合之路”
“选择融合之路的人,比预期多。”
“是的。”
苏晴调出细分数据。。似乎越是经历失败和痛苦,越有人倾向于选择这条高风险、高回报的路径。”
“痛苦催生变革。”
潘阳轻声说道。
“这是‘大荒’设计时就想验证的假设之一。看来初步成立了。”
杨振华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文件。
“国安那边截获了一些通讯。”
他把文件递给潘阳。
“cia、i6、fsb至少七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已经派人伪装身份,购买了高级幕盔潜入‘大荒’。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收集‘大荒’的底层数据逻辑、分析我们的筛选模型、评估这玩意儿对国民心理和行为的潜在影响。”
潘阳扫了一眼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
“预料之中。‘大荒’的规模和拟真度,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他们发现了什么?”
“暂时只是观察阶段。”
杨振华说道。
“但他们已经注意到‘实名认证’与‘非实名认证’用户在数据反馈上的差异,正在试图破解我们的加密传输协议。二花那边怎么说?”
【已部署反制措施。】
二花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
【所有非实名认证用户的数据流,均经过三层混淆加密,其真实行为数据将被隔离在独立沙箱中分析。他们看到的,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样本数据’。同时,我在他们的幕盔中植入了反向追踪程序,可以定位其现实中的接入位置和部分设备信息。】
“很好。”
潘阳点头。
“让他们看,让他们分析。甚至可以适当泄露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比如?”
杨振华挑眉。
“比如‘大荒’在军事训练上的应用前景。”
潘阳说道。
“我们通过‘大荒’筛选出了一批心理素质极强的潜在兵源。我们正在利用‘大荒’模拟未来战争场景,测试新战术。”
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想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军事应用上,从而忽略‘火种计划’和文明筛选的真实目的?”
“能拖多久是多久。”
潘阳看向监控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大荒’才刚上线,真正的价值需要时间沉淀。我们需要至少一年,不,两年相对平静的外部环境,让三亿玩家在里面充分‘演化’,让我们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筛选出第一批真正的‘火种’。”
苏晴有些担忧。
“但如果他们发现‘大荒’的真正目的”
“那就不是发现与否的问题了。”
潘阳打断她。
“而是他们是否愿意相信,我们真的在为一个可能三十年后到来的外星威胁,提前二十年布局一个覆盖三亿人的虚拟世界。这听起来太像科幻小说,更像是一个掩盖其他目的的幌子。”
潘阳转过身,看着杨振华和苏晴。
“人性总是倾向于相信更简单、更直接的动机。他们更愿意相信‘大荒’是华阳为了赚钱、是军方为了练兵、是政府为了社会控制而不是为了拯救人类文明。这种认知偏差,就是我们的保护色。”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监控屏上数字跳动时轻微的电子音。
此刻,大量的人正沉浸在那个蛮荒的世界里,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变强而探索,为了建造而协作。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在被分析、被归类、被评分。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可能决定人类文明的未来走向。
他们更不知道,在虚拟世界的帷幕之下,国家间的暗战已经悄然开场。
潘阳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繁星如尘,寂静无声。
但在那些星光之下,在无数个点亮了幕盔的房间里,人类的意识正汇聚成无形的洪流,涌入那个名为“大荒”的沙盘。
沙盘之上,文明的火种正在被点燃。
沙盘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而潘阳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二花。”他轻声说。
【我在,创造者。】
“加强‘大荒’世界内的异常行为监控。特别是那些选择‘融合之路’,并且进展异常迅速的玩家。我要他们的详细数据,每一次技术突破,每一次伦理抉择,每一次对自身‘人性’的反思或背离。”
【指令已记录。特别监控名单生成中。预计十二小时后提交初步报告。】
潘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
在线用户数,已经突破了二点二亿。
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分钟数万的速度增长。
潘阳的脑海里,浮现出“大荒”世界中,一个刚刚被野兽杀死、正在强制离线冷却的玩家。
那是个年轻人,在现实中可能是个普通的学生或职员。
他在虚拟的死亡中惨叫、挣扎、最后不甘地闭上眼睛。
二十四小时后,他会再次登录,带着上一次死亡的记忆,继续在蛮荒中求生。
他不会知道,他的每一次死亡,都在为某个宏大的计划贡献数据。
他也不会知道,在遥远的昆仑山深处,有人正通过他的痛苦,试图窥见人类灵魂的韧性,以及文明延续的可能。
潘阳长叹一声。
“愿你们的痛苦,不会白费。”
窗外,全息天幕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