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7日，凌晨3时17分
椭圆形的战情室里烟雾缭绕，尽管禁烟标志在墙上清晰可见。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环形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莫哈韦沙漠上空那片空荡荡的天空，以及沙地上那个清晰的、仿佛在嘲笑一切的浅坑。
“先生们。”
伯克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我们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我需要结论，不是分析报告，不是可能性推演，是结论——我们该怎么办？”
长桌两侧，分别是。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结论？”
米切尔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探索者”号事件初步技术评估报告》上。
“结论就是，华国人用一艘能进行空间跳跃的飞船，降落在我们的国土上，然后在我们眼皮底下，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而我们，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连一句像样的抗议都说不出口——因为我们甚至无法理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罗伯特，冷静点。”
国务卿卡特试图维持她一贯的理性，但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们需要的是对策，不是情绪宣泄。华国人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以及任何的官方回应，说明问题并不是那么严重！并且我们的技术团队还是采集到了数据。弗里德曼博士的团队正在……”
“数据？”
哈德逊上将猛地站起身，这位经历过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的老将，此刻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一张对比图。
左侧是美国最先进的“福特”级航母战斗群的高清卫星图，右侧是“鸾鸟”空天母舰在莫哈韦上空悬浮的模糊影像。
“看看这个！”
哈德逊的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
“我们的航母，需要三十万吨排水量、五千名官兵、七十架舰载机、整个护航编队，才能维持一个区域的海上优势。而华国人的这个东西——”
他指向“鸾鸟”。
“——根据光学测算，长度超过三百米，质量无法估测，但它能悬停！不需要跑道，不需要港口，不需要补给舰。它搭载的那些……机甲，单台的火力投射能力可能就超过一个装甲连！”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探索者”号伤痕累累的特写。
“再看看这艘船！它从太空回来！带着战斗损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国人不仅有了星际航行的能力，还在太空跟什么东西打了一仗！而我们呢？我们连把一个人送上月球都要靠二十年前的技术！”
会议室陷入死寂。
“将军，您说的我们都明白。但问题在于，我们该如何应对？弗里德曼博士的团队初步分析认为，‘探索者’号使用的推进技术，基于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时空操控原理。其材料科学至少领先我们五十到一百年。更关键的是——”
他调出一份文件。
“——根据对飞船表面残留物的质谱分析，我们检测到了至少三种未知同位素，以及大量非地球来源的有机-硅基复合物。华国人他们真的在太空外围遭遇了……某种东西。”
“所以呢？”
伯克盯着科恩。
“所以我们应该跪下来感谢华国人替全人类挡了子弹？然后乖乖交出世界领导权？”
“詹姆斯！”
卡特提高了音量。
“这种情绪化的言论毫无帮助！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清醒的、现实的战略评估！”
“现实？”
米切尔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困兽。
“现实就是，我们在军事上已经彻底落后了！华国人的‘玄鸟’无人机，1985年我们的雷达就抓不到；他们的四代机、五代机，性能碾压我们的f- 16和f- 22；现在又冒出能空间跳跃的飞船！我们还有什么？一堆过时的航母？几架追不上别人的战斗机？还有那个耗资千亿、进度一拖再拖的f-35项目？”
他停下脚步，转向哈德逊。
“汤姆，你实话告诉我，如果现在在南海发生冲突，抛开华国的这些未知战力的空天装备，我们的航母战斗群能在华国人的航母战斗群打击下生存多久？”
哈德逊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时钟滴答声都变得刺耳。
“乐观估计，十二小时。”
上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华国人动用我们今天看到的那种空天平台……可能连预警时间都没有。他们的‘织网’卫星系统已经实现了全球厘米级监控，我们的舰队在他们眼里完全是透明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福斯特局长终于开口了，这位以冷静着称的情报头子，此刻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
“先生们，也许我们该换个角度思考。”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中国人为什么选择让‘探索者’号迫降在莫哈韦？他们完全有能力让它降落在公海，或者自己的领土上。但他们没有。他们提前通知了我们，允许我们有限度观察，然后在我们面前展示了空间跳跃技术。”
福斯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
“他们在传递信息。非常明确的信息。”
“什么信息？”
伯克问。
“两个信息。”
福斯特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军事施压。他们知道我们在南海的航母演习，知道我们在亚太的军事部署。这次迫降是在告诉我们：‘你们的一切行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你们的武力在我们面前不值一提。如果不想难堪，就收敛点。’这十分符合华国人一向的作为，不管什么事情，先谴责一翻看你的反应！”
“第二……”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过去六个月，中国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向欧盟、向日本发出的‘建议’——解除对，钨、钽、铌等战略金属的出口管制。特别是高纯度钛合金、特种钢材的禁令。”
福斯特将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结合他们在‘大荒20’里展示的科技树，以及‘探索者’号那种我们无法复制的材料……华国人需要资源。大量的、高纯度的特种金属资源。他们的‘南天门’计划、空天母舰、星际飞船……都是吞金兽。”
“艾伦说得对。华国人不缺技术，但他们缺资源。他们的工业化速度太快，国内矿藏已经无法满足需求。而我们是世界上最大的稀有金属储备国之一，也是技术出口管制最严格的国家。”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
卡特皱眉。
“用技术展示来换取我们解除资源禁令？”
“不完全是交易。”
福斯特摇头。
“更像是最后通牒。‘探索者’号的迫降是在说：‘我们有能力随时出现在你们国土的任何地方，用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所以，要么合作，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
哈德逊上将突然冷笑起来。
“所以我们就得屈服？因为华国人有了几艘飞船？别忘了，我们还有六千枚核弹头！我们有三位一体核打击能力！他们敢动武，我们就……”
“他们不会动武。”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总统科学顾问，马丁·索恩博士。
这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此刻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醒。
“索恩博士？”
伯克示意他继续说。
索恩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模拟动画。
那是基于弗里德曼团队数据重建的“探索者”号空间跳跃瞬间的数学模型。
“请看这里。”
他指着画面中飞船周围扭曲的空间结构。
“这不是简单的‘瞬间移动’。这是对时空本身的操控。根据广义相对论，能够产生这种程度曲率扰动的能量……相当于将一颗中等质量恒星十万分分之一的质能，在毫秒级时间内进行定向释放。”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重。
“先生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华国人愿意，他们可以将这种技术武器化。让一个国家连同其脚下的大地，来场可探的曲力扰动，时空涟漪就足以引发全球性的地质灾难。”
“而且他们完全可以在我们无法探测、无法预警的距离上做到这一点。我们的核威慑……在能够操控时空的文明面前，就像石器时代的长矛面对坦克一样可笑。”
战情室里落针可闻。
索恩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点“对等威慑”的幻想。
“所以你的建议是，投降？”
“不。”
索恩摇头。
“是认清现实。华国不是在威胁我们，他们是在展示一个事实：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一个拐点。要么团结起来面对星空中的威胁，要么在内斗中耗尽最后的力量。”
他调出“探索者”号伤痕的特写。
“这艘船上的伤痕，不是地球上任何武器能造成的。华国人遇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他们显然认为那东西比我们更值得警惕。所以他们在疯狂发展太空力量，在‘大荒20’里公开技术，在加速‘南天门’计划……”
“也许，他们不是在逼迫我们屈服，而是在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跟上他们的步伐，而不是被抛下。”
“跟上？”
米切尔苦笑。
“怎么跟？他们的技术领先我们五十年！一百年！我们连他们的材料都分析不明白！”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
卡特突然开口，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华国人需要资源，我们可以给——但有条件。第一，技术共享。不需要最尖端的，但至少给我们一个追赶的方向。第二，情报共享。关于他们在太空遭遇了什么，我们必须知道。第三……”
她看向伯克。
“第三，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平等的合作框架。不是美中争霸，而是……人类文明的联盟。”
“联盟？”
哈德逊嗤笑。
“苏珊，你是在做梦吗？华国人会答应？”
“他们必须答应。”
卡特站起身，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太平洋。
“因为他们也需要我们。是的，他们在技术上领先，但他们的人口是我们的四倍，工业化需求是我们的十倍。他们需要市场，需要资源，需要稳定的全球环境来推进他们的太空计划。而我们可以提供这些——但前提是，我们不再是敌人，而是……合作伙伴。”
“先生们，女士们，帝国时代结束了。不是被华国终结的，是被宇宙终结的。当一艘伤痕累累的星际飞船降落在莫哈韦沙漠时，它带来的不是一个国家的胜利，而是一个警告：人类要么团结，要么灭亡。”
伯克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疲惫而苍老。
“所以，我们要放弃七十年来建立的一切？放弃全球领导地位？向华国人低头？”
“不是低头。”
卡特摇头。
“是转身。从盯着地球上的霸权，转向仰望星空。华国已经转身了，如果我们不跟上……”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
窗外，华盛顿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世界了。
伯克最终掐灭了雪茄。
“起草两份方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做出决定后的平静。
“第一，对华强硬方案。继续技术封锁，加速军事研发，联合盟友施压。但标注风险：可能引发全面对抗，且胜算极低。”
“第二……”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第二，对华合作方案。提出解除战略金属出口禁令，换取部分非核心技术支持，以及……关于外星威胁的情报共享。同时提议建立‘人类深空防御共同体’框架。”
“明天上午，我将这两份方案呈交总统。但在我个人看来……”
伯克望向屏幕上那片空荡荡的沙漠天空，那片“探索者”号消失的地方。
“选择第一条路，我们可能会保住面子，但会输掉未来。选择第二条路，我们会失去霸权，但可能……保住人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散会吧。天快亮了，我们都需要思考一下，在这个新的黎明里，美国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人们陆续离开。
战情室里只剩下伯克和索恩博士。
“你真的认为，总统会选择合作？”
伯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喃喃自语：
“你知道吗，马丁？我父亲参加过二战。他常说，珍珠港事件那天早晨，当日本人炸沉我们的舰队时，旧世界就结束了。只是我们花了四年才明白。”
“今天，当华国的飞船从星空归来时，又一个旧世界结束了。而我们……”
“我们甚至不知道新世界是什么样子。”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照在华盛顿纪念碑上，照在沉睡的城市上。
照在一个帝国黄昏的序曲中。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昆仑基地里，潘阳正看着“探索者”号的修复报告。
杨振华将军站在他身边。
“你觉得美方会怎么选？”
潘阳沉默片刻。
“聪明人会选择合作。但聪明人……往往最难放下骄傲。”
他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万里，看到那座白宫里的挣扎。
“不过没关系。”
潘阳转身，走向控制中心。
“无论他们怎么选，我们都会继续前进。因为星空不会等待，敌人也不会。”
潘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人类的时间不多了。而我们，必须跑得更快！杨老，我们旧时的枪炮，可以大力倾销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被“探索者”号的归途彻底改变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