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湄公河上的雾气最浓。
伐木场据点最深处的那间加固木屋里,梭温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蒙着黑布。这个统治勐塞十几年的老军阀此刻狼狈不堪——军装沾满泥土,头发散乱,左脸颊还有一道在逃亡时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嘶吼,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得反常。这种冷静让负责看守的铁砣有些不安,他不时透过门缝往里看,确认人还在。
“他在等。”马修站在门外,透过观察孔观察,“等我们找他谈,等我们开条件,或者等……他的人来救他。”
“等得到吗?”张文杰问。
“难说。”马修看了眼时间,“吴吞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了大半勐塞,波敏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梭温的价值在迅速贬值,他自己清楚。”
“那我们就赶在价值归零之前,把他知道的东西挖出来。”
张文杰推门进去,后面跟着苏晴和秀才。马修留在门外警戒。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张文杰走到梭温面前,撕下他嘴上的胶带,但没有解开眼罩。
“梭温将军,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他平静地说。
梭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冷笑:“张老板,好手段。能从赌场把我弄出来,我那些手下真是废物。”
“不是他们废物,是你失了人心。”张文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吴吞反你,波敏也不听你的,连赌场的守卫都懈怠了。这样的位子,坐着不烫屁股吗?”
梭温沉默了几秒:“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但第一个问题:那批今晚到码头的‘货物’,是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货物。”
“将军,说谎对你没好处。”苏晴开口,声音很轻,“你书房保险柜第三层的加密文件里,有一份和‘环宇’的补充协议,约定每月接收两批‘特殊商品’,代号‘雏鸟’。今晚这批,就是本月的第二批。”
梭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你是……吴登盛的女儿?”他转向声音的方向,虽然看不见。
“对。”苏晴没有回避,“我父亲的罪孽,我有责任清理。那份协议我看过,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指纹。你帮‘环宇’运输‘雏鸟’,换取武器和资金支持。”
“那又怎样?”梭温的语气变得强硬,“在这片地方,谁不跟‘环宇’做生意?岩多做过,梭温做过,连你父亲都是他们的人!”
“但他们没把活人当成‘货物’运输。”苏晴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协议附件里明确写着:‘雏鸟’指代的是生物试验体,具有基础生理功能但无自主意识。你在帮他们运送被改造过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煤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又怎样?”梭温重复,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那些人……已经不是人了。他们被改造过,没有记忆,没有思想,就像……机器。我不运,别人也会运。”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了?”张文杰盯着他,“帮‘环宇’运输这种‘货物’,帮你父亲当年运猪仔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能拿到钱!拿到枪!”梭温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将军?当年我爹死在矿里,我妈病死了,我十三岁就拿枪讨生活!我不狠,早就变成河里的浮尸了!”
他喘着粗气:“是,我帮‘环宇’运货,我收黑钱,我杀人。但在这片地方,谁不这样?你张老板就干净吗?你在勐塞杀的人少吗?!”
质问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秀才有些不安地看向张文杰,但后者表情没变。
“我不干净。”张文杰坦然承认,“我杀过人,为了活命,也为了保护我的人。但我不会把活人当成货物买卖,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梭温笑了,笑声苦涩,“在这条河上,底线值多少钱一斤?张老板,你别装清高了。你现在不杀我,不就是想用我换利益吗?我们都是一路人,只是你运气好,拿到了好牌。”
“也许吧。”张文杰站起身,“但至少我知道,有些牌不能碰,有些路不能走。将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告诉我们那批‘货物’的具体信息、吴吞的兵力部署、以及你和‘环宇’的所有交易记录。作为交换,我们保证你安全离开缅甸,给你一笔钱养老。”
“第二呢?”
“第二,我们把你交给吴吞。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这个‘前老板’?”
梭温沉默了很长时间。煤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干,火焰开始变小。
“吴吞今晚会在码头接货。”他终于开口,“时间凌晨四点,具体位置是3号码头最里面那个废弃仓库。他的人有二十个,都装备了‘环宇’提供的新式步枪。货船是‘金鱼号’,蓝色的,船头有金色鱼形标记。”
“货物数量?”
“二十个‘标准容器’,还有一个……‘特殊品’。”梭温顿了顿,“这是协议里写的,但我不知道‘特殊品’是什么。可能是更高级的实验体,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吴吞接货后打算做什么?”
“武装他的核心卫队。”梭温说,“那些‘容器’被设定成绝对服从,是最好的士兵。吴吞想用他们组建一支不怕死的突击队,然后彻底清除我和波敏的残余势力,完全控制勐塞。”
“然后呢?继续帮‘环宇’运货?”
“不止。”梭温的声音更低了,“吴吞和‘环宇’达成了新协议——他帮他们在勐塞建立一个中转基地,专门处理和转运‘货物’。以后整个湄公河流域的运输,都会经过这里。”
这才是‘环宇’的真正目的:建立一个稳定的运输节点,连接泰国、缅甸、老挝,甚至可能通往中国云南。而吴吞,就是他们选中的新代理人。
“你书房里的那些文件,放在哪里?”苏晴问。
“保险柜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梭温说,“所有文件都在里面,包括和‘环宇’的完整协议、资金往来记录,还有……吴登盛生前最后一次来勐塞时,留下的一份加密存储器。”
苏晴和张文杰对视一眼。吴登盛的加密存储器?
“里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打不开。”梭温摇头,“吴登盛说那是‘最后的礼物’,但需要他本人或者他女儿的生物特征才能解锁。他当时笑着说的,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现在看来不是玩笑。那是吴登盛留给女儿,或者说,留给能破解他密码的人的遗产。
“还有别的吗?”张文杰问。
“波敏没死。”梭温说了一个关键信息,“他带着三十多人躲进了勐塞北边的山里。如果我猜得没错,他现在应该很想报仇——吴吞昨晚杀了他老婆和孩子。”
又一股势力。虽然弱小,但可以用来牵制吴吞。
“好了。”张文杰重新给梭温贴上胶带,但没有蒙眼,“将军,你先在这里休息。如果我们成功截获那批货,会兑现承诺。”
三人走出木屋。凌晨两点半,距离“货物”到达还有一个半小时。
“秀才,通知所有人集合,制定拦截计划。苏晴,你尝试破解那个加密存储器,但不要勉强,安全第一。”
“明白。”
“我做什么?”马修问。
“你和我带队去码头。”张文杰说,“我们需要在吴吞拿到货之前,把船控制住。”
“二十对二十,正面冲突我们没有优势。”
“所以不能正面。”张文杰走向地图,“3号码头最里面的废弃仓库……我记起来了,那里有条地下排水管道,直通河道。我们可以从水下接近,在船靠岸前控制船舱。”
“潜水装备我们有,但只有三套。”
“三套够了。我、你,再带一个水性好的。”张文杰看向人群,“谁会潜水?”
“我会。”阿龙站出来,“以前在边境走私时,经常从水下躲检查。”
“好,就我们三个。其他人分成两组:雷豹带人在仓库外围埋伏,等我们控制船后,打掉吴吞的地面接应。大刘带人在河上策应,如果情况不对,用渔船的火力掩护我们撤退。”
“老板,太冒险了。”雷豹皱眉,“你们三个潜过去,万一被发现了……”
“所以需要精确的情报和时机。”张文杰看向苏晴,“你能黑进码头的监控系统吗?”
“可以试试。”苏晴已经打开了电脑,“码头有四个监控摄像头,但都是老式模拟信号,应该不难。需要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给你十五分钟。秀才,准备潜水装备。其他人,检查武器,补充弹药。”
命令下达,据点再次忙碌起来。凌晨的河边寒意刺骨,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关系到他们能否在勐塞重新站稳脚跟,甚至关系到能不能阻止“环宇”在这片区域的扩张。
苏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滚动,几分钟后,四个监控画面陆续出现在屏幕上。
“成功了。摄像头1覆盖仓库正门,2和3在码头两侧,4在……仓库屋顶,角度很好,能看到整个码头区域。”
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基本情况。码头上停着几艘破船,仓库大门紧闭,周围没有人影——吴吞的人还没到。
“保存监控权限,随时切换视角。”张文杰看着屏幕,“他们应该会在三点半左右布防,给我们留出潜入时间。”
三点整,潜水装备准备完毕:三套老式但完好的军用潜水服,氧气瓶,面罩,还有防水背包,里面装着消音手枪、匕首、绳索和爆破炸药。
“记住,目标是控制船,不是杀光所有人。”张文杰最后叮嘱,“如果可能,最好活捉船长和船员,他们可能知道更多‘环宇’的信息。”
“如果对方反抗呢?”阿龙问。
“那就清除。”张文杰的语气没有犹豫,“但优先保证我们的人安全。”
三点十分,三人来到河边。河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只能听到流淌的声音。他们穿上潜水服,检查装备,然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水很冷,即使穿着潜水服也能感到寒意渗透。张文杰打开头灯,光束在浑浊的水中只能照出两三米远。他们顺着河岸游向下游,目标3号码头距离据点大约两公里。
水下很安静,只有呼吸器呼出的气泡声和自己的心跳。张文杰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梭温提供的信息可信度有多高?吴吞会不会改变计划?那批“货物”中所谓的“特殊品”到底是什么?
游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码头的木质桩基。张文杰关掉头灯,示意上浮。三人悄悄探出头,在桩基的阴影中观察。
码头上一片寂静,但仓库方向隐约传来人声。马修取出夜视望远镜,观察片刻后用手势汇报:仓库门口有六个人,都持枪,正在抽烟聊天。码头两侧各有两人巡逻,但很松懈。
“船还没到。”马修低声说。
“按计划,从排水管道进去。”
排水管道的入口在水下一米处,被水草和垃圾半掩着。阿龙先游过去,清理障碍,然后三人依次钻入。管道直径约一米,里面充满淤泥和腐臭味,但能通行。
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向上的铁梯。张文杰先上去,顶开井盖——里面是个昏暗的房间,堆满废弃的渔网和木箱。根据梭温的描述,这里应该是仓库的地下储藏室。
他们脱掉潜水装备,换上干衣服,取出武器。马修检查了房间的门,确认外面没有守卫。
“三点四十。”张文杰看了眼防水表,“船应该快到了。苏晴,报告情况。”
耳机里传来苏晴的声音:“监控显示,码头上的守卫增加到十二人,都在仓库附近。河面上暂时没有船只。”
“继续观察。”
三人悄悄摸到储藏室门边,透过门缝观察外面。仓库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正门处,十几个身影在晃动,隐约能听到对话:
“船怎么还没到?”
“急什么,四点整。‘环宇’的人最守时。”
“听说这批货里有好东西……”
“别多问,做好自己的事。”
是吴吞的人。张文杰默默数了数,十二个,都拿着新式突击步枪,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看来“环宇”确实给了吴吞不少支持。
三点五十五分,河面上传来引擎声。监控画面里,一艘蓝色的货船缓缓驶入码头,船头果然有金色的鱼形标记。
“船到了。”苏晴的声音紧张起来,“正在靠岸……靠岸完成。船舱门打开了,出来五个人,都是船员打扮。吴吞的人上船了,在卸货……是集装箱,两个,用帆布盖着。”
“能看到‘货物’吗?”
“看不到,集装箱是密封的。等等……他们打开了一个!”苏晴的声音突然颤抖,“里面是……是人。二十个,站得整整齐齐,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都穿着灰色的连体服。”
果然是被改造的“容器”。
“那个‘特殊品’呢?”
“在另一个集装箱里,还没打开。吴吞亲自过去了……他打开了!里面是……”
苏晴突然停住,呼吸急促。
“里面是什么?”
“一个……玻璃舱。”苏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里面躺着一个人,不,看起来像人,但……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机械结构?他在呼吸,有生命体征,但连接着很多管线和电极。”
半透明皮肤?机械结构?张文杰和马修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吴吞在说什么?”马修问。
“他在打电话,听不清……但表情很兴奋。等等,他在指挥手下把玻璃舱搬下来,要运走。”
“不能让他们运走。”张文杰做出决定,“马修,你和我对付吴吞的人。阿龙,你去控制船,确保它不能开走。行动!”
三人同时冲出储藏室。
枪声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马修的消音手枪连续点射,三个守卫应声倒地。张文杰则冲向吴吞的方向,但被另外几个守卫拦住。交火瞬间爆发。
吴吞反应极快,立刻躲到集装箱后,同时大喊:“保护货物!开船!快开船!”
但阿龙已经冲上了船,船上的船员试图反抗,被他两枪放倒。他冲进驾驶室,控制了舵轮。
“船控制住了!”阿龙汇报。
码头上的战斗在五分钟内结束。吴吞的十二个守卫死了八个,剩下四个投降。吴吞本人想从仓库后门逃跑,被马修追上,一枪打中大腿,倒地就擒。
“清理完毕。”马修检查了所有角落,“我方无人受伤。”
张文杰走到那两个集装箱前。第一个里面,二十个“容器”依然安静地站着,眼睛闭着,胸膛微微起伏,像在沉睡。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表情完全空白,没有一丝情绪。
第二个集装箱里,那个玻璃舱静静立着。舱内的“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淡蓝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张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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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苏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震惊,“编号001,我父亲档案里提到的‘原型体’。他是第一个成功的意识载体,理论上可以容纳任何人的数字意识。”
吴登盛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
玻璃舱里的001突然抬起手,用手指在舱内壁上缓缓写下一行字——是英文:
“他在等我。”
张文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谁在等你?”
001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没有声音。他又写了一行字:
“父亲。”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重新陷入沉睡。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枪声惊动了镇上的警察。
“把所有‘货物’转移到我们的船上,包括这个玻璃舱。”张文杰迅速下令,“清理现场,把吴吞和俘虏带走。十分钟内撤离!”
队员们立刻行动。二十个“容器”像木偶一样被牵着走,上了他们的渔船。玻璃舱很重,需要六个人才抬得动。吴吞被绑起来塞住嘴,和其他俘虏一起扔上船。
凌晨四点二十分,渔船驶离码头,向上游的据点驶去。身后,3号码头燃起大火——雷豹按计划放火烧了仓库,毁灭证据。
船舱里,张文杰看着那些安静的“容器”,又看看玻璃舱里沉睡的001,心情复杂。
他们截获了货物,抓住了吴吞,阻止了“环宇”在勐塞建立中转站的计划。
但那个001留下的两行字,像两块石头压在心里。
“他在等我。”
“父亲。”
吴登盛的数字意识,真的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等待进入这个为他准备的“新身体”吗?
如果是,那他们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河面上,晨雾开始散去。
天快亮了。
但张文杰知道,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