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器的警报声还在响,李梦瑶的手已经按在小鼠的腹部。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那里的皮肤正一点点泛红,像被热气蒸腾过一样。
“血管接口周围组织在肿。”她说。
林风蹲下来,眼睛贴近观察窗。那只小鼠的呼吸变得短促,尾巴无力地垂在笼边。他伸手打开侧板,抽出一根采血管,轻轻刺入小鼠尾静脉。血刚抽出,就看到样本在试管里开始凝结,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不止。
“免疫系统全面激活。”周雨晴盯着计算机上的数据流,“补体蛋白c3、c4都在飙升,细胞因子风暴已经开始。”
“自体细胞做的器官,怎么会这样?”张铁柱站在培养舱前,声音压得很低。
“问题不在细胞来源。”林风把试管放进离心机,“是我们做的结构太‘新’了。身体没见过这种排列方式,哪怕用的是它自己的细胞,也认不出来。”
陈小满站在角落,手里拿着记录本。她翻到之前那次成功的实验页,手指停在“无排斥反应”四个字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合上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李梦瑶问,“继续打免疫抑制剂?”
“不行。”周雨晴摇头,“剂量大了会瘫痪整个免疫系统,小鼠活不过三天。而且人体更复杂,长期用药风险太大。”
“那就只能改器官本身。”林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合成舱的盖子。里面还残留着刚才做集合管时留下的支架残渣,灰白色,像干枯的藤蔓。
他伸手进去,把残渣清理干净。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让它看起来更象天然的。”他说。
张铁柱走过来,靠在桌边。“你是说,模仿真实器官的微观结构?不只是型状,还包括细胞之间的连接方式、信号传递路径?”
“对。”林风点头,“我们之前只关注功能实现,忽略了生物识别这一层。免疫系统不是靠整体外形判断敌我,是看细胞表面的标记物,还有周围的微环境信号。”
“那得重新设计整个合成流程。”周雨晴翻开笔记本,“不能只靠异能直接成型,得一步步引导细胞自组织。”
“先从肾小球开始。”林风调出三维模型,“我们在合成支架的时候,添加特定的趋化因子,让细胞按照天然模式迁移、附着。”
“还要仿真基底膜的电荷分布。”李梦瑶补充,“肾小球滤过屏障对带负电的分子有阻挡作用,这个特性会影响免疫细胞是否靠近。”
“可以加一层仿生涂层。”陈小满突然开口,“用糖蛋白和胶原混合,做成类似天然基底膜的结构。”
林风看了她一眼。“你写个配方,我试试能不能在合成过程中嵌进去。”
接下来几个小时,实验室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没人离开,也没人提休息。
林风坐在操作台前,手掌贴在合成舱的感应区。异能激活后,新的肾小球支架开始生成。这一次他放得很慢,每一层都等数据确认后再继续。
表面修饰完成后,他取出样本,放进仿真体液环境中。
“等两小时。”他说,“看看有没有非特异性蛋白吸附。”
这是关键一步。如果人工结构容易吸附血液中的无关蛋白,就会触发免疫系统的警觉。
两小时后,检测结果显示吸附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有改善。”周雨晴看着图象,“但还不够。边缘局域还是有点异常聚集。”
“差在哪?”林风问。
“可能是局部电荷不均。”李梦瑶指着图谱,“这里,靠近出球小动脉的位置,负电荷密度偏低。”
“下次调整离子掺杂比例。”林风记下参数,“再试一次。”
“还要再做动物实验吗?”陈小满问。
“必须做。”林风说,“但这次要提前埋传感器。我们得实时监控免疫细胞的动向。”
张铁柱立刻动手改装设备。他在小鼠皮下植入微型探头,能捕捉t细胞和巨噬细胞的活动轨迹。
第二天下午,第二代人工肾完成。外形和第一代差不多,但内部结构经过多次优化。最关键的是,表面多了一层动态调节的分子伪装层,能释放微量的免疫调节信号。
手术过程顺利。新器官接入后,尿液很快生成,颜色清亮。
所有人都盯着监测屏。
前六小时,生命体征平稳。
十二小时,肌酐继续下降。
二十四小时,小鼠恢复进食,活动量回升。
“这次没有肿胀。”李梦瑶轻声说,“接口周围组织颜色正常。”
“免疫指标呢?”周雨晴问。
“白细胞计数略有上升,但在可控范围。tnf-α只有轻微波动,没有持续升高。”
“算过关了吗?”陈小满看向林风。
林风没回答。他盯着屏幕上一条缓慢跳动的曲线——那是植入探头传回的巨噬细胞活跃度数据。虽然整体平稳,但在器官边缘,有几个点出现了短暂的聚集高峰。
“它们发现了。”他说。
“什么?”
“免疫细胞。它们在试探。”林风放大图象,“虽然表面做了伪装,但某些节点上的信号频率和天然组织不一样。就象……两个声音很象的人说话,仔细听还是能分出差别。”
“那就再改。”周雨晴说,“把信号频率调得更接近。”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天然器官是怎么维持这种‘隐身状态’的。”张铁柱皱眉,“它不只是静态匹配,还会根据体内环境动态调整。比如炎症发生时,健康组织会释放抗炎因子来划清界限。”
“也就是说,我们的器官太‘死板’了。”陈小满低声说。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暗,玻璃映出实验室的灯光和几个人的身影。
“再生系统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他说,“是我们不了解生物体怎么定义‘自己’。”
没人接话。
过了几秒,李梦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追求完全隐藏,而是让器官学会回应免疫系统的询问。”
“什么意思?”周雨晴问。
“就象健康细胞遇到免疫巡逻时,会展示特定的‘通行证’分子。”李梦瑶翻出一份资料,“如果我们能让合成器官表达正确的信号组合,主动告诉免疫系统‘我是友军’,会不会更好?”
“hc一类分子。”周雨晴反应过来,“还有cd47,‘别吃我’信号。”
“对。”李梦瑶点头,“我们现在是强行塞进去一个陌生结构,指望它不被发现。但如果它能主动交流,情况可能不同。”
林风转过身。“那就加双向反馈机制。在器官内部植入微传感单元,检测周围炎症水平,一旦发现免疫细胞靠近,立即上调保护性信号。”
“硬件能做。”张铁柱说,“但生物部分呢?怎么确保这些信号不会引来更多攻击?”
“做梯度测试。”林风坐回位置,“先体外仿真,找出最安全的表达强度和时机。”
新一轮实验开始。
他们用培养皿仿真免疫攻击环境,放入带有新信号系统的肾小球模块。同时引入活化的巨噬细胞。
第一次,信号太强,反而刺激了吞噬反应。
第二次,释放太晚,损伤已经发生。
第三次,终于出现理想结果——巨噬细胞靠近后,停留片刻,然后离开,没有发动攻击。
“成功了?”陈小满盯着镜头。
“至少在体外是。”林风保存数据,“下一步,活体验证。”
第三只小鼠被送进手术室。
这一次,所有人更安静。连操作动作都放轻了。
六小时后,新器官运行稳定。
十二小时,未见明显免疫反应。
二十四小时,探头数据显示,有两次免疫细胞接近,但都在接触后撤离。
“它真的在对话。”周雨晴看着轨迹图,“不是对抗,也不是逃避,是沟通。”
林风盯着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cd47表达量 +120,持续时间 8 分钟,随后自然回落。
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因为生物体的“自己”,不是一个固定答案,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确认过程。
而他们的器官,必须学会在这场漫长的对话中,始终说得对每一句话。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目标:
创建动态身份识别系统。
让合成器官不仅像“自己”,还能证明自己是“自己”。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一页,开始画电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