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计划”宣布后的第三天清晨,劳役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用粗木桩和带刺铁丝(从废墟回收的)围出来的一片空地,搭着几个漏风的窝棚。二十名“秃鹫”降卒蜷缩在窝棚里或蹲在空地上,初冬的寒气让他们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们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用粗铁链互相串联,活动范围仅限于这片泥地。每人身上裹着从死尸身上扒下来、勉强能蔽体的破布,手上脸上是冻疮和劳役留下的厚茧、血口。
他们面前摆着十几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冒着微弱热气的、灰褐色糊状物——今天的早餐,也是唯一一顿像样的食物。由麦麸、少量豆渣、切碎的野菜根,加盐熬煮而成,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体力消耗,不至于饿死。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去碰那碗糊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死死盯着营地入口。
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
林烨和秦虎并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眼神冷厉的护卫队员。清晨的薄光从他们身后照入营地,在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带来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窝棚里的降卒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几个甚至微微发抖。三个月来,他们每天从事着最危险、最肮脏、最繁重的劳役——清理战场尸体、搬运石料、挖掘地基、在武装监视下探索外围废墟吃着最差的食物,睡着最冷的窝棚,稍有懈怠就是皮鞭和棍棒。死亡和伤病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已经有三个因为重伤或感染死在了劳作中,尸体被草草掩埋。
他们早已被“秃鹫”的凶悍和“巨锤植尸”的恐怖摧毁了意志,又被这三个月的非人劳役磨去了最后一点侥幸。现在,支撑他们像牛马一样活着的,除了最基本的求生本能,就只有偶尔从看守闲聊中听到的、关于“转化”、“观察居民”的零星字眼。
现在,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来了。
林烨在营地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二十张麻木、惊惶、又带着渴望的脸。秦虎上前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隮,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那几个眼神闪烁、看似不服管教的刺头。
“今天,是你们来到这里的第九十二天。”林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九十二天,你们做了什么,我们看着。你们心里想什么,我们也在看着。”
他顿了顿,给所有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也观察着他们的反应。有人低下头,有人眼神游移,也有人下意识挺直了佝偻的背。
“之前说过,手上没有我们的人命,也没有大奸大恶的过往,肯出力,守规矩,就有机会留下来,成为这里的一员。”林烨继续说道,“今天,就是第一次‘转化评估’。”
“评估三条。”他竖起手指,“第一,劳动表现。是不是老实干活,有没有偷奸耍滑,伤病多少,出力几分,监工那里都有记录。”
“第二,有无血债。不单指对我们‘晨光’的人,也包括以前跟着‘秃鹫’,有没有滥杀无辜,欺压弱小。这条,我们会查,也会问你们自己,还有问你们身边的人。”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那几个原本是小头目的降卒。
“第三,技能特长。会打铁,会木工,会修车,会看病,会种地,甚至认得几个字,懂点旧时代的玩意儿,只要有用,都算。有一技之长,更容易活,也更有用。”
秦虎冷哼一声,补充道:“别想着蒙混过关。谁干得好,谁偷懒,谁背后搞小动作,老子一清二楚。谁手上不干净,也别想糊弄过去。现在是给你们机会,别自己往死路上走!”
降卒们噤若寒蝉,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铁链摩擦的轻微声响。
“现在,念到名字的,出列。”林烨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阿木、监工、以及情报组综合提供的初步评估名单。
“王栓子。”
一个身材矮壮、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迟疑地拖着镣铐走了出来。他原是个石匠,被“秃鹫”掳去当苦力,三个月来搬运石料最卖力,手上磨掉几层皮也没吭声,监工评价“老实肯干,不惹事”。
“李水根。”一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人走出来,他以前是乡下赤脚医生的学徒,认得些草药,劳役时自己采草药给同伙治过小伤,被苏沐晴注意到。
“陈…陈有田。”最后一个是个瘦小的老汉,眼神畏缩,他以前是拖拉机手,会摆弄点简单机械,劳役队里修理过几次坏掉的独轮车。
“你们三个,”林烨看着他们,“过去三个月,表现尚可,没发现劣迹,也有一技之长。经过评估,给予‘观察居民’身份。”
三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解除脚镣。”林烨对护卫队员示意。
两名队员上前,用钥匙打开了三人脚上沉重的铁镣。“哐当”几声,铁链落地,三人下意识地活动着终于获得自由、却早已磨出厚茧和血痕的脚踝,感觉像是做梦。
“搬到内墙边的临时安置棚,会有人给你们发一套干净点的旧衣服,一份‘观察居民’身份牌。以后每天两顿,食物标准提到和普通居民一样。可以参与技术性劳动,比如跟着工程队打下手,去医疗点帮忙,或者去修理工具。行动范围限于内墙以内,晚上有门禁,外出需报备。每月重新评估一次,连续三次合格,可申请转为正式居民。”
林烨的话条理清晰,既是宣布决定,也是说给其他降卒听。他看着三人:“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守规矩,好好干,这里就有你们一口安稳饭吃。要是动歪心思,或者以前的事被翻出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三人连连点头,王栓子甚至眼眶发红,扑通一声跪下了,哽咽道:“谢…谢首领!我一定好好干!一定!”
另外两人也连忙跟着跪下磕头。他们是从地狱边缘被拉回来的人,比谁都珍惜这根救命稻草。
其他降卒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羡慕、嫉妒、渴望、悔恨不一而足。原本死水一潭的劳役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就在林烨和秦虎准备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时,那个一直蹲在角落、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眼神阴鸷的前“秃鹫”小头目“老刀”,突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呸,装什么好人…迟早”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正要离开的王栓子三人脚步一僵。其他降卒也纷纷变色,看向老刀的眼神带着惊恐和疏离。
秦虎猛地转头,眼神如刀:“你刚才说什么?”
老刀梗着脖子,没再吭声,但脸上的不服和怨恨毫不掩饰。他以前在“秃鹫”里也算个小头目,欺压惯了别人,这三个月劳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眼看几个“软蛋”居然爬到自己头上,心里极度不平衡,前几天就开始私下串联另外两个同样不服管的刺头,煽动不满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老刀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年轻降卒突然抬起头,脸上带着挣扎后的决绝,猛地指向老刀,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报…报告!他,老刀!他这两天偷偷跟我们几个说,说…说这地方待不长,首领是糊弄人,等围墙修得差不多了,肯定把我们都杀了或者当奴隶卖了!他还说…说想找机会,偷工具,或者等下次外出劳役时…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被指认的另外两个刺头脸色煞白。老刀则猛地瞪向举报者,眼中凶光毕露,低吼道:“你他妈放屁!”
但护卫队员已经迅速上前,将他和其他两个被点名的刺头控制住。
林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举报的年轻降卒他有点印象,叫“豆子”,之前是个胆小的厨子帮工,在劳役队里经常被老刀欺负。看来,分化已经开始了。
“老刀,赵四,刘癞子。”林烨念出三个名字,声音冰冷,“煽动滋事,图谋不轨。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劳役期间不思悔改,且有明确危害基地意图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降卒:“转入‘永久劳役’序列。脚镣加重,单独看管,从事最危险、最繁重的工作(如清理辐射核心区、探索高危废墟),无转化可能。再有异动,立杀无赦。”
三个刺头面如死灰,被如狼似虎的护卫队员拖走,脚上的铁链换成了更粗更重的型号。
“至于你,”林烨看向举报的“豆子”,语气稍缓,“举报有功,避免潜在危害。额外奖励20点贡献点,记入你的观察账户。好好表现。”
豆子又惊又喜,连连鞠躬:“谢首领!谢首领!我一定听话,好好干活!”
林烨不再多言,对秦虎点点头,转身离开劳役营。秦虎留下两名队员,监督剩下的人吃完早餐,然后押送去今天的劳役地点——西面新划定的采石场。
营地里,剩下的十四个降卒默默地捧起早已冰凉的糊糊,机械地吞咽着。气氛压抑而微妙。羡慕、恐惧、算计、后怕、以及一丝丝对未来的重新评估,在他们麻木的眼神下涌动。
王栓子三人被带走,走向未知但至少有希望的新生活;老刀三人被拖走,坠入更深的地狱;“豆子”因为举报获得了实惠;其他人则必须重新思考,在这道越来越高的围墙下,自己该如何选择。
劳役队这块坚冰,在“转化评估”的锤子和“举报奖励”的凿子下,裂开了第一道清晰的分野。人心的整合,远比修复围墙更加复杂,也更为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