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儿的血，仿佛还未在碎玉轩的石阶上干透，那股甜腻的铁锈味却已被深秋的寒风吹散，只在活着的人心口，烙下一个个焦黑的、无声的疤。
翊坤宫内， 熏香冷寂，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响。
甄嬛临窗而坐，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虚空地落在窗外枯败的枝桠上。
淳儿咽气前那双瞪大的、充满恐惧不解的眼，夜夜入梦。
恨，已淬炼成冰，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底最深处，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冰冷的坚硬。
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小几，凤眸半阖，看不出情绪。
只有熟悉如颂芝者，才能从她过于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唇线，窥见其下翻涌的、几欲噬人的暴戾。
皇后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毒。这次是淳儿，下次会是谁？胧月？甄嬛？还是她年世兰？
死水之下，暗流湍急。皇后宜修，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这日清晨，景仁宫传来懿旨，召六宫嫔妃赏菊。
秋色正浓，御花园内菊花开得如火如荼，皇后端坐亭中，笑容温婉如常，仿佛半月前那场夭折的生命从未存在。
她甚至颇为“关切”地询问了莞嫔与华妃的近况，语气慈和，字字却如针扎。
安陵容侍立皇后身侧，低眉顺眼，偶尔抬眼望向甄嬛时，目光复杂难辨，有幸灾乐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更深处，却藏着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空气中的暗潮，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与新奇中。
“皇上驾到——”
帝驾来临，众人起身迎驾。
皇帝神色略显疲惫，目光扫过众人，在甄嬛身上略有停顿，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落到那喧闹的祺贵人身上。
“何事如此喧哗？”
皇帝语气平淡。
祺贵人忙娇声回道：
“回皇上，臣妾见这绿菊开得奇特，从未见过，一时忘形，请皇上恕罪。”她言语天真，姿态娇憨，倒不惹人厌。
皇后含笑接口：“皇上，祺贵人年纪小，性子活泼，臣妾瞧着，倒给这园子添了不少生气。”
皇上未置可否，只淡淡道：“菊花虽好，终是秋日之景，不免萧瑟。”
就在这时，祺贵人似是为了讨好，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碟刚奉上的、做成菊花形状的精致点心，笑盈盈地亲自捧到皇帝面前：
“皇上尝尝这菊花酥，香甜不腻，最是应景！”
几乎是同时，她也端了一碟，脚步轻快地走向坐在稍远处的甄嬛，脸上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
“莞嫔姐姐也尝尝！这点心可好吃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就在祺贵人的手即将碰到甄嬛案几的瞬间，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前扑去！手中那碟点心眼看就要劈头盖脸砸在甄嬛身上！
“小心！”
电光石火间，一道绛紫色身影猛地掠至！
年世兰竟已闪到甄嬛身前，手臂一横，精准地格开了祺贵人扑来的势头，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稳稳托住了那即将倾覆的碟子！
点心滚落一地，瓷碟在年世兰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嘭！
祺贵人吓得花容失色，呆立当场。
年世兰凤眸含煞，冰冷的目光先扫过惊魂未定的祺贵人，随即如利刃般直刺向亭中端坐的皇后，声音淬冰：
“祺贵人！御前失仪，冲撞妃嫔，该当何罪？！”
祺贵人这才回过神，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是……是裙摆绊了一下……”
“裙摆？”
年世兰冷笑，护甲几乎戳到她鼻尖：“本宫看你是眼瞎心盲！滚下去！”
皇帝蹙眉，显然不悦：“毛手毛脚，成何体统！退下！”
祺贵人委屈得眼泪直打转，被宫女搀扶下去。
皇后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无奈的宽容：
“皇上息怒，华妃妹妹也消消气。祺贵人年轻，难免有失稳重，好在未伤及莞嫔。日后好生教导便是。”
年世兰却看都未看皇后，转身扶住甄嬛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吧？”
甄嬛在她护住自己的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此刻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微颤和紧绷，抬眼对上她眼中未及褪去的惊怒，心中巨震！华妃她……方才那一下，几乎是本能！
“臣妾无事。”
甄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微哑。
年世兰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手，退开半步，恢复了一贯的冷傲，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赏菊宴不欢而散。
回翊坤宫的路上，年世兰面沉如水。
“不是意外。”
她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祺贵人那个蠢货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是皇后……她在试探。”
甄嬛心中一凛：“试探什么？”
“试探本宫的反应，试探皇上对你的态度，更想看看……”
年世兰凤眸眯起，寒光四射：“能不能借那蠢货的手，让你‘意外’受点伤，最好……伤了你漂亮的脸蛋。”
甄嬛倒吸一口凉气。
用祺贵人这块“滚刀肉”来做问路石，无论成败，她都置身事外！
“臣妾多谢娘娘方才相救……”
甄嬛看向年世兰，今日她下意识的相护，让她心中某个坚硬角落悄然松动。
“闭嘴。”
年世兰打断她，语气恶劣，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烦躁：
“皇后既然出了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给本宫打起精神来！”
这一刻，她们都清楚，皇后的战书，已用最阴险的方式，掷到了脚下。
而当夜，景仁宫内。
剪秋低声道：“娘娘，华妃今日反应，果然激烈。”
皇后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菊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反应激烈才好。她越是在意，破绽就越多。本宫倒要看看，年世兰，你能护她到几时？”
她放下银剪，目光幽深地望向翊坤宫的方向。
“饵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就该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