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捧着那被退回的锦盒，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战战兢兢地回到正殿。
她将甄嬛的话原封不动地回禀，头垂得极低，不敢看主子的脸色。
殿内死寂。年世兰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
退回珠钗？
还必须当面禀告？
还殿外等候？
好个甄嬛！三日不见，竟敢如此忤逆！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年世兰心头。她几乎想立刻冲出去狠狠羞辱她一番！
可……心底深处，那丝微弱的好奇再次作祟——她到底想说什么？ 为何如此执着？
“呵……”
年世兰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她想等？那就让她等！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等多久！”
她挥退颂芝，独自对镜枯坐。
窗外，夜色渐浓。
东配殿内，甄嬛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
她对槿汐道：“我去正殿外等候。无论多晚，娘娘若不见，我便不走。”
目光坚定。今夜，必须有个交代。
甄嬛走出东配殿，来到正殿门外廊下，静静站立。
秋夜寒风拂过，她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执拗。
时间流逝。
殿内，年世兰能清晰地听到更漏声。
她知道，甄嬛就在外面。
那个身影，仿佛能穿透门板，映在她脑海里——素衣，薄衫，在夜风里固执地站着。
“蠢货！”
年世兰心烦意乱地踱步。那画面搅得她心绪不宁。
更敲三下时，年世兰猛地停下脚步，走到殿门后。
透过缝隙，看到那个微微低头、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的单薄身影。
这一眼，像根针，刺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她“哗啦”一声，猛地拉开了殿门！
四目相对。
门内的年世兰，寝衣外随意披着外袍，发丝微乱，凤眸中翻涌着怒意、审视与震动。
门外的甄嬛，脸色苍白，眼底却有火光跳动。
“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年世兰抢先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厉色。
甄嬛不闪不避，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却有力：“臣妾在此，只为等娘娘一个答案。”
她边说，边向前踏了一步。
“答案？什么答案？”年世兰有点慌。
“臣妾想知道，”
甄嬛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在娘娘心中，甄嬛究竟算什么？”
她的距离已经很近，气息几乎可闻。
“是一枚用完即可弃的棋子？”
年世兰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后退，却强自镇定：“放肆！”
甄嬛毫不退缩，再逼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对。
“还是一个偶尔兴起可以逗弄的玩意儿？”
她的声音带着颤，却清晰无比。
“你给本宫闭嘴！”
年世兰被她逼得气息紊乱，想抬手推开她，却被那眼中决绝的光钉在原地。
“还是……”
甄嬛用尽最后力气，几乎是贴着年世兰的脸，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耳廓！
“还是那日暖阁之中，娘娘险些……吻上的那个人？”
！！！
此话一出，空气凝固！
年世兰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又猛地涨红！羞愤、慌乱、被戳破心事的惊恐交织在一起！
她猛地伸手，却不是推开甄嬛，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将人拽进殿内，随即“砰”地一声巨响，用力摔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剧烈起伏的胸膛。
甄嬛被拽得踉跄一步，站稳后，依旧直视着年世兰。
年世兰背靠着冰冷的殿门，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发软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凤眸圆睁，瞪着甄嬛。
“你……你怎敢……你怎敢说出如此……如此悖逆之言！”
年世兰的声音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破碎不堪。
“臣妾为何不敢？”
甄嬛的眼泪终于滑落，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门已经关上了！这里只有你我！娘娘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门：“隔着这扇门，你是年嫔，我是莞妃！可关上了这门！”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年世兰：“你告诉我，年世兰，你对我，到底有没有……”
“没有！”
年世兰尖声打断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都没有！本宫对你，只有利用！只有……”
“你撒谎！”
甄嬛向前一步，靠得更近，目光紧紧锁住年世兰试图闪躲的眸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敲在心尖上：
“姐姐……你看着我……”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年世兰的眉眼，仿佛要刻进灵魂深处。
“那日暖阁之中，你靠近我时……”
甄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你的呼吸……是不是漏了一拍？”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年世兰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的指尖划过我这里时……”
甄嬛抬起手，指尖极轻、极缓地虚触过自己的颈侧，正是那日年被触碰的地方：“是不是……停顿了一瞬？”
她的目光最终回到年世兰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究。
“当你低下头……靠近我的时候……”
她的声音如同耳语，气息几乎拂过年世兰的唇瓣：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刻……想过要停留吗？”
没有激烈的质问，只有温柔的、却更致命的剖析。
每一个细微的观察，都像最锋利的绣花针，精准地刺入年世兰试图掩藏的最柔软的角落。
年世兰浑身僵硬，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扼住。
她想别开脸，目光却被甄嬛那双含泪却无比清澈的眸子牢牢吸住。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那瞬间停滞的呼吸，那指尖下意识的流连，那俯身时几乎要失控的、想要贴近的渴望——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别说了……”
年世兰崩溃地低吟，声音带着哭腔，她想抬手捂住甄嬛的嘴，手腕却被甄嬛顺势轻轻握住。
“为什么不能说？”
甄嬛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极轻地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泪水沾湿了年世兰冰凉的指尖：
“因为我说对了，是不是？你这里……”
她引着年世兰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急促有力的心跳：
“和这里……当时是一样的，是不是？”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年世兰像被烫到般想缩回手，却被甄嬛更紧地按住。
那掌下传来的、鲜活而剧烈的跳动，如同擂鼓，一声声，敲碎了她所有的伪装和防线！
挣扎的力道渐渐消失，年世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坐下去。
甄嬛也跟着跪坐在地，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不肯放开。
寂静的殿内，只剩下烛火哔剥，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紊乱的呼吸声。
良久，年世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殿门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言语，只是任由甄嬛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份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跳动。
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终于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泪痕未干却目光执拗的甄嬛，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那是一个近乎叹息的开端，带着千头万绪的复杂情绪：
“甄……”
就在她刚吐出一个字音的时候，甄嬛却忽然伸出指尖，极轻地按住了她的唇。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甄嬛凝视着她，眼中水光未退，却漾开一种极其温柔、又带着一丝恳求的波光，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清晰地传入年世兰耳中：
“姐姐，”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才低低地、带着一丝颤音，吐出那两个字：
“叫我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