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陷入一片漫长而窒息的寂静。
烛火哔剥，映照着两张咫尺相对的脸。
甄嬛的指尖仍轻按在年世兰唇上，那声“嬛儿”如同滚烫的烙印，灼在年世兰心口，让她连呼吸都窒住。
良久，年世兰终于极轻地偏过头，避开了那近乎烫人的触碰。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影，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强撑的冷硬：
“……放肆。”
可这斥责，失了力道，倒像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甄嬛的指尖缓缓落下，却未远离，反而轻轻覆上年世兰交叠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背。
年世兰的手一颤，并未立即抽离，只是僵硬地任由那温热的掌心覆盖。
“姐姐……”
甄嬛开口，这两个字唤得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年世兰耳中。
年世兰猛地抬眸瞪她，凤眸中情绪翻涌，是惊愕，是羞恼，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谁准你……”
“准不准，嬛儿都要叫了。”
她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微微前倾，靠近年世兰，目光如潺潺春水，将她牢牢锁住：“姐姐气我逼你，可姐姐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那日之后，嬛儿每每见到皇上，心里想的，却是姐姐教习时靠近的气息；每每独处，耳边回响的，竟是姐姐那日带着恼意的呼吸声。”
年世兰呼吸一紧，想斥她“胡言乱语”，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姐姐以为，那日侍寝，是嬛儿邀宠固位？”
甄嬛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可只有嬛儿自己知道，我只想逃开……因为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她的目光牢牢锁着年世兰微微闪烁的眸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心中的风，从未吹向过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它一直、一直都只吹向你。”
啪！
烛火猛地爆了一个灯花。
年世兰浑身剧震，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轰然倒塌。
甄嬛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着她微微张合的唇，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年世兰从未见过的、带着狡黠和强势的光芒。
“姐姐不说话……”
甄嬛的指尖，顺着年世兰的手背，缓缓上移，极轻地抚过她绷紧的小臂：
“便是默认了？”
“你……”
年世兰声音带着羞愤的颤抖，想挥开那作乱的手，手腕却被甄嬛顺势握住。
“姐姐教了嬛儿那么多……”
甄嬛凑得更近，气息拂过年世兰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私语：“教我怎么看皇上的眼神，怎么揣摩圣心……怎么利用这张脸，去争，去夺……”
她的唇几乎要贴上年世兰的耳垂：“那姐姐有没有教过自己……当徒弟学成了，甚至……青出于蓝，反过来以下犯上的时候，该如何自处呢？”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挑衅”！
年世兰心跳如擂鼓，一股热意冲上脸颊。她试图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甄嬛！你，你别……”
年世兰色厉内荏地斥道，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是嬛儿。”
甄嬛从容地纠正她，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开年世兰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姐姐又叫错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年世兰的鬓边，目光温柔却极具压迫感：“方才姐姐想说什么？嗯？”
年世兰被她逼得节节败退，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殿门。一种陌生的、被反向拿捏的感觉，让她心慌意乱。
“……地上凉。”
年世兰忽然别开脸，闷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僵硬地岔开了话题，试图借着这个理由，挣脱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桎梏，也给自己一丝喘息之机。
维持着这个跌坐在地、仰视对方的姿势，让她倍感被动和……羞耻。
甄嬛眸光微闪，从善如流地松开了几分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手，反而就势起身，同时手臂稳稳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搀扶着年世兰一同站起。
年世兰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起，膝盖因久坐而有些发麻，身形微晃了一下，甄嬛立刻稳稳扶住她的腰背。
掌心隔着冬日厚实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其下身体的僵硬。
甄嬛搀着年世兰，不动声色地将人引着，向内侧铺设着厚厚锦褥的床榻方向挪了几步。
年世兰心神仍乱，半推半就地，被带到了榻边。
“姐姐坐。”
甄嬛扶着她坐下，自己却并未跟着坐下，而是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年世兰面前。
她的姿态体贴入微，每一个动作却都带着一种清晰的掌控感，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主导权。
年世兰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微热的杯壁，心神稍定。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水纹，方才被步步紧逼的慌乱渐渐沉淀，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殿内烛火暖黄，映着甄嬛立在榻前的身影，竟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和疲惫，不再尖锐，反而透着深沉的倦意：
“……你可知，有时午夜梦回，我总觉得……眼前种种，繁华似锦，烈火烹油，都像是一场大梦……梦里有高楼起，有宴宾客，也有……楼塌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梦得太真，醒来时，常常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才是真的。”
甄嬛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年世兰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虽不知年世兰重生之事，却也听懂了年世兰话中深藏的绝望、惶惑与那不寻常的“预知”般的能力来源。
她不再追问，只是缓缓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上年世兰放在膝上、微微蜷缩的手。
“姐姐，”
甄嬛的声音异常柔和，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无论梦魇多真，嬛儿就在这儿，是真的。你的手是暖的，我的心是跳的，都是真的。”
她微微用力，握紧年世兰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楼塌了，不怕。我们……再亲手把它垒起来。刀山火海，嬛儿陪你一起闯，好不好？”
年世兰怔怔地望着她，烛光下，甄嬛的眼眸清亮如星，里面映着她自己有些惶惑、又有些松动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别扭，低唤了一声：
“甄嬛……”
话音未落，甄嬛的眉头便微微蹙起，带着点嗔怪，又有点撒娇的意味，打断了她：
“姐姐——又叫错了。”
她握着年世兰的手轻轻晃了晃，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说错了话，是不是该罚？”
年世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罚”从何来，便见甄嬛忽然松开了手，然后——飞快地倾身上前，温软的唇瓣如同蜻蜓点水般，在她左侧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仿佛错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和柔软！
年世兰整个人僵住，脸颊上被亲到的地方像被火星溅到，“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凤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甄嬛，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你……你放肆！” 声音都变了调，一丝怒气却难以掩盖羞涩激动的颤抖。
然而，罪魁祸首却已迅速退开，站起身，脸上带着得逞的、像只偷鱼成功的小猫般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可要记住了，下回再叫错……”
甄嬛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猫儿：“可就不是这么轻的惩罚了！”
她说完，不等年世兰回过神，便转身朝着殿门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走到门边，她复又回头，对着仍僵坐在榻上、满脸通红、指着她“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的年世兰，嫣然一笑：
“夜已深，姐姐好生安歇。嬛儿……明日再来给姐姐请安！”
说罢，她利落地拉开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中，还细心地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年世兰一人，呆呆地坐在榻上。脸颊上那微湿的、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带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亲到的地方，那触感让她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
“这个……这个不知羞的！”
她低声啐道，语气却毫无威力，胸口的心跳，擂鼓般敲击着，一声声，提醒着她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并非梦境。
她试图板起脸，维持住惯有的冷厉，可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溜走的、带着调皮笑容的身影。
“真是……”
她低声喃喃，后面的话，消散在了一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里。
而此刻，溜回东配殿的甄嬛，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捂着依旧狂跳的心口，脸上烫得惊人。
她回想着年世兰那副震惊到呆住、继而羞恼万分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虽然大胆至极，但……感觉不坏。
原来，主动靠近的感觉，是这样啊……
原来，让她卸下冰冷面具，露出那样鲜活表情的感觉，是这样的好。
这一夜，翊坤宫两殿烛火未熄。
一颗心，因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而兵荒马乱；
另一颗心，也因一次大胆的“偷袭”而雀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