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翊坤宫东配殿的灯亮得格外早。
甄嬛对镜梳妆时，眼底带着一丝浅青，唇角却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槿汐在一旁伺候，瞧着小主这般情状，心中了然，只抿嘴一笑，手脚愈发轻快。
“槿汐，小厨房今日做的蟹粉酥可得了？”甄嬛理了理袖口，状似随意地问。
“回小主，刚出锅，正热乎着，已装在食盒里了。”槿汐笑着应答。
甄嬛点点头，接过食盒，指尖触及温热的盒壁，心尖也仿佛被熨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朝着正殿走去。
踏入正殿时，年世兰已端坐主位，正执卷阅览。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花绉纱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钗，脸上薄施脂粉，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来了。”
甄嬛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行礼：“臣妾给年嫔娘娘请安。”
年世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
甄嬛也不恼，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酥香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娘娘早起看书费神，臣妾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娘娘用些垫垫肚子？”甄嬛的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年世兰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依旧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搁着吧。”
甄嬛眼底笑意更深，她拈起一块造型精巧、酥皮层次分明的蟹粉酥，缓步走到年世兰身侧，柔声道：
“这蟹粉酥要趁热吃才香酥可口，凉了便有腥气。娘娘且尝一口？”
说着，她竟将酥饼直接递到了年世兰唇边！
年世兰猛地抬眸，凤眸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她瞪着近在咫尺的酥饼，又瞪向甄嬛那双含笑的、带着明显促狭的眼睛，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你……成何体统！本宫自己会吃！”
她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声音带着羞恼。
甄嬛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无赖：“手沾了油腥，岂不污了圣贤书？
她举着酥饼，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年世兰的唇瓣。
那酥香混合着甄嬛身上清浅的香气，霸道地萦绕在鼻尖。
年世兰骑虎难下，吃也不是，不吃更显心虚。
她瞪着甄嬛，甄嬛却笑吟吟地回望她，眼神清澈，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僵持片刻，年世兰终究败下阵来。 她极快地、带着几分气恼地，微微张口，就着甄嬛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酥饼。
酥皮在齿间碎裂，蟹粉的鲜香瞬间盈满口腔。
年世兰垂下眼帘，细嚼慢咽，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红。
甄嬛看着她这副别扭又不得不从的模样，实在是想笑。她收回手，将剩下半块酥饼极其自然地放入自己口中，眉眼弯弯：
“嗯，果然香甜酥脆，火候正好。”
年世兰抬眸，恰好看见她将自己咬过的点心吃下，脸颊更热，心中暗啐一声“不知羞！”，却偏生发作不得，只能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颂芝略显迟疑的通报声：
“启禀娘娘……祺贵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莞妃娘娘。”
甄嬛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年世兰。年世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请她进来吧。”
甄嬛定了定神，扬声道。
殿门被推开，祺贵人瓜尔佳氏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宫装，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了进来，脸上带着委屈和急切，目标明确地直奔甄嬛而来。
“莞妃姐姐！您可要为嫔妾做主啊！”
祺贵人一进来便朝着甄嬛哭诉，行了个礼，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年世兰和几上的食盒时，微微一顿，但随即又转向甄嬛，竟伸手想去拉甄嬛的衣袖！
“姐姐！叶澜依那个贱人！她总是对臣妾不敬，您是协理六宫的娘娘，定要狠狠惩治她，为嫔妾出口恶气啊！”
祺贵人声音又娇又嗲，带着十足的依赖，仿佛甄嬛是她唯一的指望。
年世兰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她冷眼看着祺贵人几乎要贴到甄嬛身上，看着那双试图去拉扯甄嬛衣袖的手，眸色沉了沉。
甄嬛被祺贵人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适，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
“祺贵人稍安勿躁，有话慢慢说。”
祺贵人却不管不顾，又凑近一步，带着哭腔：“姐姐！您不能不管嫔妾啊！那叶澜依如今越发嚣张，若不惩治，六宫规矩何在？姐姐您的威严何在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风偷偷瞟向年世兰。
年世兰将祺贵人那点小心思看得分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成功吸引了祺贵人的注意。
“祺贵人，”
年世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莞妃协理六宫，事务繁忙，自有章程。你这般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祺贵人被年世兰冷冽的目光一扫，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讪讪地收回手，却仍不甘心：
“年嫔娘娘教训的是……只是嫔妾实在委屈……”
“委屈？”
年世兰眉梢微挑，目光扫过甄嬛，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观望？
年世兰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她转向祺贵人，语气更冷：“叶答应之事，皇上和皇后娘娘自有圣断。你若有证据，便按宫规呈报，若无证据，在此喧哗，便是滋扰宫闱！莞妃性子好，不忍斥责你，本宫却容不得这般没规矩！”
祺贵人被噎得满脸通红，又惧年世兰积威，不敢反驳，只得委委屈屈地看向甄嬛：
“莞妃姐姐……”
甄嬛心中暗叹，这祺贵人真是蠢而不自知。
她正欲开口圆场，却见年世兰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拂了拂甄嬛刚才被祺贵人碰到的衣袖，仿佛在弹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宣示意味。
年世兰看也没看祺贵人，只对着甄嬛，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莞妃妹妹协理六宫，辛苦自不必说，但也需谨记，莫要让些不相干的人扰了清净，平白耗费心神。”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祺贵人。
祺贵人脸色瞬间煞白！
甄嬛被年世兰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和亲昵举动弄得心头一跳，抬眸对上年世兰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和更深处的不悦与占有欲。
甄嬛心中了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年嫔娘娘说得是。祺贵人，你的委屈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会查明，若叶答应确有不当，自会按宫规处置。你先回去静心休养，勿再急躁生事。”
祺贵人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冷冽维护，一个温和却疏离，心中又气又妒，却也不敢再闹，只得悻悻行礼：“是……嫔妾告退。” 说罢，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未散的酥香，和一丝更加浓郁的、若有若无的醋意。
年世兰收回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主动拂袖宣示主权的人不是她一般，转身坐回主位。
甄嬛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她重新拈起一块完整的蟹粉酥，走到年世兰面前，递到她唇边，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姐姐方才…真是威风。”
“姐姐替妹妹挡了晦气，这块就当是谢礼，可好？”
年世兰冷眼瞧着她指尖的酥饼，忽然想起方才祺贵人扑过来时，那双手也是这般想要拉扯甄嬛的衣袖。
她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连带着昨夜里被偷亲的羞恼一齐涌上心头。
“谢礼？”
年世兰冷哼一声，凤眸微挑，语气里带着刺骨的酸意：“莞妃娘娘的谢礼，本宫可受不起。方才祺贵人那般拉扯，娘娘不是也受用得紧？怎的不见她给你备谢礼？”
甄嬛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却故作委屈：“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方才若不是姐姐出声，妹妹还真不知要被她缠到几时。”
她说着，又将酥饼往前递了递：“姐姐若不用，这酥可要凉了。”
年世兰瞥见她这副故作无辜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接那酥饼，而是一把攥住甄嬛的手腕：
“昨日夜里胆大包天，今日倒在本宫面前装起乖来？”
甄嬛手腕被握住，却不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些，几乎贴着她耳边轻笑道：
“姐姐说笑了…咦？妹妹怎么闻着这翊坤宫里，今日有股子特别的味儿？”
年世兰一怔：“什么味儿？”
甄嬛眼波流转，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好浓的醋味儿…莫不是小厨房打翻了醋瓶子？”
说罢轻轻抽回手，将酥饼又往前递了递：“姐姐快用些甜的压一压？”
年世兰被她这话戳中心事，脸颊飞红，羞恼地瞪她：“胡说什么！”
可那瞪视里带着三分慌乱，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她别开脸去，语气僵硬：“本宫不爱吃甜食。”
“是吗？”
甄嬛挑眉，忽然将酥饼转了个方向，轻轻在自己唇上碰了碰，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递回年世兰唇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可妹妹尝着，这酥饼甜中带酸，酸里回甘…正合今日这殿里的气氛呢。”
年世兰看着她唇上沾着的酥屑，又看看递到眼前的点心，好生懊恼！
她明明该生气，该斥责这大胆的举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嗔怪的：
“…成何体统！”
“姐姐教训的是。”
甄嬛笑嘻嘻的应着，手却执拗地举着那块酥饼：
“那这体统之外的点心…姐姐是用还是不用？”
年世兰瞪着她，半晌，终于带着几分赌气似的，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屑沾在唇边，她也顾不上，只含糊道：“…甜得发腻！”
“甜不甜的，姐姐心里最清楚。”
甄嬛轻笑，取出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年世兰一把拍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却被甄嬛从身后轻轻环住。
“放手！”
“姐姐若真恼了妹妹，方才为何要替妹妹解围？”
甄嬛将脸轻贴在年世兰的肩背，声音闷闷的：
“姐姐心里明明是在意我的。”
年世兰身子一僵，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住了。
许久，才低声道：“…本宫是怕你蠢，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甄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弯起唇角：
“是，姐姐教训的是。那往后妹妹都听姐姐的，可好？”
年世兰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