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拷问声，日夜不息，如同悬在紫禁城上空的一道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剪秋与江福海在酷刑下已不成人形，却依旧紧咬牙关，未吐露半分对皇后不利的言辞。然而，这死寂般的沉默，恰如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景仁宫深处那张凤椅上之人的绝望与恐惧。
皇帝震怒未消，景仁宫被围得铁桶一般，皇后形同幽禁，乌拉那拉氏门庭若市的风光早已不再，只待那最后一根足以压垮骆驼的稻草。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粘杆处的夏刈却愈发活跃。
孟静娴临终那句如鬼火般的话语，日夜灼烧着他的野心。他深知，仅仅坐实皇后指使下毒，虽是大功一件，却未必能让他圣心独眷。若能挖出更骇人听闻的秘辛——例如，天潢贵胄与宫妃之间不可告人的私情——那才是真正能让他一步登天、权势煊赫的筹码。
他加紧了在御马监和果郡王府周边的暗查，威逼利诱那些可能知晓内情的边缘宫人，一张无形的罗网，正悄然向果郡王允礼收紧。
……
这日午后，太医院院判值房内，药香弥漫。
卫临刚为一位老嬷嬷诊完脉，开了方子，正准备整理今日的脉案记录。他如今虽资历尚浅，但因医术精湛、性情沉稳，加之其师温实初离宫前的举荐与叮嘱，已在太医院逐渐站稳脚跟，偶尔也被委以整理陈年医案的重任。
一名小药童抱着一摞布满灰尘的旧档进来，禀道：“卫太医，书库那边清理旧物，找出些先帝晚年的太医院记档，院判大人吩咐，让您先过目分类，若有要紧的，再呈报上去。”
卫临点点头，温言道：“有劳了，放下吧。” 他素来细心严谨，对太医院旧档也颇有兴趣，觉得其中或有许多可借鉴的古方病例，更能从中窥见宫闱秘辛的一角。
药童将厚厚的卷宗放在角落的条案上，便退下了。
卫临净了手，走到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拂去灰尘，小心翻开。里面多是些寻常的脉案记录、药材进出清单，年代久远，墨迹已有些模糊。他耐心地一页页翻阅，直到翻到一册记录着后宫妃嫔孕期脉案的簿子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簿子似乎被水浸过，又年深日久，纸张粘连得厉害。他取过竹签，极为小心地一页页拨开。
当其中几页较为完整的脉案显露出来，页首那“柔则皇后”四个娟秀却刺目的字映入眼帘时，卫临的呼吸骤然一窒！柔则——正是已故纯元皇后的闺名！
他的心猛地一沉。
纯元皇后仙逝多年，其脉案在太医院属禁忌，等闲不得翻阅，更遑论流落至此。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凝神细看。
这是纯元皇后有孕晚期至产前的脉案抄录，字迹清晰，记录详尽，描述了皇后当年胎象如何从初期的平稳，到后期逐渐出现心悸气短、夜不能寐、乃至最后产时血崩的种种症状。脉案上，太医们的诊断多是“气血两亏”、“心脾不足”，用药也多是温和补益之品，看似尽心竭力。
然而，当卫临的目光死死盯在其中一味名为“桂枝茯苓汤”的安胎方剂，以及脉案上清晰标注的皇后体质“阴血素亏，虚热内生”时，他的眉头紧紧锁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桂枝茯苓汤……桂枝性温升散，茯苓利水渗湿……用于阴血素亏、虚热内生之体孕晚期安胎？”
他低声喃喃，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心上。作为医术精湛的医者，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关窍了！这简直是医家大忌！此方对于此类体质的孕妇，非但不能安胎，反而极易助热伤阴，扰动血室，造成气血逆乱！轻则加重不适，重则……便是导致产后血崩难止的催命符！
一个可怕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让他遍体生寒：当年为纯元皇后诊脉的皆是太医国手，院判更是医术高明，怎会集体犯下如此致命且低级的错误？除非……这“错误”是故意的？有人极其精通药理，巧妙地利用了皇后对医术的生疏，以及太医们“尽心安胎”的表象，精心编织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医疗过程，实则……是将她悄无声息地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是谁？竟敢谋害先帝嫡后！这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冷汗瞬间浸湿了卫临的后背。他猛地合上册子，心脏狂跳不止。
这发现太过骇人听闻！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如今身怀六甲、圣眷正浓的莞妃娘娘！此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意外”发现，是有人想借纯元皇后之事警示她？还是想借他卫临之手，将这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捅出去，行借刀杀人之计？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关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迅速将这几页关键的脉案小心撕下，藏入怀中贴身处，然后将剩下的册子恢复原状，放回那堆旧档之中，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必须立刻禀报莞妃娘娘！唯有她，聪慧果决，或许能在这惊天阴谋中寻得一线生机；也唯有她，值得他冒险效忠，赌上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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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理好衣冠，面色如常地走出值房，对守在外面的药童平静吩咐道：“这些旧档我已粗略看过，多是寻常记录，并无特别之处，按旧例归置即可。” 说罢，他脚步匆匆，却竭力保持着沉稳，径直向翊坤宫方向走去。
翊坤宫内，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甄嬛正由年世兰陪着在窗下慢慢踱步，五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略显笨重。槿汐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娘娘，卫太医来了，说是有极要紧的事求见。” 槿汐进来低声禀报。
甄嬛有些意外，与年世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请他进来。”
卫临躬身入内，神色凝重，行礼后，见年世兰也在，略显迟疑。
甄嬛温言道：“卫太医不必拘礼，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卫临这才下定决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泛黄脆弱的脉案，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微臣今日整理太医院旧档，偶然发现此物，关乎纯元皇后……微臣……微臣觉得此事千系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搁，特来禀报娘娘，请娘娘圣断！”
甄嬛接过脉案，初时还有些疑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柔则皇后”字样及后面的脉象描述、用药记录上时，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虽不通医术，但基本的药理常识是懂的，尤其是“桂枝茯苓汤”与“阴血素亏，虚热内生”这几个字放在一起，结合卫临那惊恐未定的神色，她瞬间明白了这背后隐藏的恐怖真相！
“这……这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猛地抬头看向卫临：“卫太医，这方子……用于纯元皇后当时的体质，当真……当真有问题？” 她需要最专业的确认。
卫临重重叩首，声音沉痛而肯定：“回娘娘！千真万确！此方用于阴亏血热之体孕晚期，非但不能安胎，反而……乃是火上浇油之举！微臣以性命和毕生医术担保，先皇后当年……恐非简单的体虚血崩！”
“砰！”
甄嬛手一软，脉案散落在地。
她踉跄一步，幸得年世兰和槿汐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以及一种彻骨的寒意！纯元皇后……皇帝心中的白月光，竟可能是被人精心谋害的！而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这深宫之中，甚至可能身居高位！
年世兰弯腰拾起脉案，快速扫过，凤眸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厉芒！她久居宫中，见识过太多阴私毒计，立刻想通了所有关窍。
她死死攥紧了那几张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竟连先皇后都敢谋害！”
卫临伏在地上，继续道：“娘娘，此脉案出现得极为蹊跷，混于普通旧档中被‘清理’出来，微臣恐……是有人故意为之，其心可诛！”
甄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几口气，缓缓坐回榻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临：“卫太医，今日之事，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知晓？”
“绝无旁人！微臣发现后，立即藏起关键页，并未声张。”卫临连忙保证。
甄嬛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卫临，你将此物呈于本宫，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卫临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带着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微臣知道！但微臣更知道，娘娘待下宽厚，心怀社稷，是这后宫难得的明主！先师温实初离宫前，曾叮嘱微臣，若遇大事，当以娘娘马首是瞻！今日微臣既然发现此等惊天隐秘，若为自保而隐瞒不报，岂非愧对医者良心，愧对师父嘱托，更愧对娘娘平日的信任！微臣卫临，在此立誓，此生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生死无悔！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说罢，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甄嬛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忠诚，心中震动。
她起身，亲自虚扶了卫临一把：“卫太医请起。你的忠心，本宫知道了。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眼下，皇后倒台在即，剪秋、江福海在慎刑司，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这脉案……或许是有人想借此事搅浑水，或是……警告本宫。”
她看向年世兰，“姐姐，你以为呢？”
年世兰冷笑一声：“一石二鸟之计罢了。要么是想逼我们仓促动手，要么是想吓住我们。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她看向甄嬛：“如今主动权在我们手中。这脉案，是利器，也是陷阱。需得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能一击必中！”
甄嬛点头，对卫临吩咐道：“卫太医，此事你知我知！这几页脉案，你小心收好。日后，太医院那边，尤其是关于皇后旧日脉案、以及……景仁宫近日用药的记录，你要多加留意。”
卫临心领神会：“微臣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
“你先退下吧，一切如常。”
“微臣告退。”卫临躬身退出，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殿内只剩下甄嬛与年世兰。甄嬛捡起地上的脉案，指尖轻轻拂过“柔则”二字，眼中情绪复杂。
纯元皇后……若您在天有灵，是否会保佑妹妹，为您讨回这份公道？
“姐姐，”
甄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为我们送上这最后一根稻草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好好接着！”
窗外，乌云蔽日，闷雷滚滚。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风暴，已在甄嬛手中这张泛黄的脉案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