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滚烫,沾湿了彼此的指尖与衣襟。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失而复得与后怕,在小小的斗室内横冲直撞了许久,才渐渐化作低微的抽噎,和劫后余生般紧促的、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甄嬛终于松开紧攥着年世兰的手,却发现自己冰凉的手指上,那套着赤金镶嵌翡翠的华丽护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如此冰冷、坚硬,与此刻心头的柔软酸胀格格不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将护甲褪下,轻轻放在一旁的旧木凳上。没了那层金属的隔阂,她的手指显得纤细而苍白,微微颤抖着。
她抬起这只手,用冰凉的、被泪浸湿的袖口,极轻、极小心地去拭年世兰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场易碎的梦。
“疼不疼?”
她声音哑得厉害,目光贪婪地扫过对方苍白瘦削的脸,最后落在那片曾吐出鲜血、颜色依旧浅淡的唇上。
年世兰摇了摇头,想扯出个让她安心的笑,嘴角却只无力地牵动了一下。
她反手,用自己稍微有了点力气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甄嬛的指尖。
“不疼。看见你,就都不疼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从前她绝不会说这样软糯的话,可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这竟成了最真切的感受。
甄嬛的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紧紧相贴的手上,深深吸了口气,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属于年世兰的温度和气息。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眼神里添了几分清醒的锐利,但声音依旧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姐姐,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叶澜依那里?”
来了。年世兰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总会来。她看着甄嬛眼中不掺一丝杂质的担忧与急切,那里面只有对她遭遇的痛心,没有任何猜疑。
坦白的话几乎冲到了嘴边!关于那诡异的阵法,关于她“二次重生”的荒谬,关于这具身体里可能残留的、未知的隐患。她几乎就要告诉她,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此地危机四伏,这个秘密太大,太骇人。她不能让甄嬛在承受恐惧之后,立刻又陷入对她“非人”存在的惊恐与更深的忧虑中。
“是夏刈。”
年世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冰冷的恨意与后怕,这倒不全是伪装:“那个疯子……他不知用了什么阴私手段,潜入了翊坤宫。我正要……正要起身,心口便是一阵剧痛,吐了血,之后便人事不知。再醒来,已在一处阴冷的地窖里。他口口声声,说我不配活在先帝之后,要送我去殉葬……”
她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惊悸:“我拼了命,趁他一时疏忽,打伤了看守逃出来。慌不择路,又受了伤,昏倒在雪地里。是叶澜依……她恰好路过,救了我。”
她省略了阵法,省略了重生,只将叶澜依提供的“绑架-逃脱”版本,用自己真实的恐惧和虚弱包装起来,听起来天衣无缝。说完,她垂下眼睫,仿佛仍沉浸在可怕的回忆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不敢看甄嬛此刻专注清澈的眼睛。
甄嬛听得心胆俱裂,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年世兰用这般虚弱的语气说出来,那冲击依旧排山倒海。
她猛地将年世兰的手攥得更紧,温热柔软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对方的冰凉。
“这个畜生!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她咬牙低咒,眼中杀意凛然。但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姐姐,眼下情形对我们极为不利。”
她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年世兰的耳朵:“皇帝他表面上是陪我祈福,实则监视甚严。寺内寺外,遍布他的御前侍卫。”
年世兰心下一凛。果然。
“他如今……是翅膀硬了,想将一切都牢牢抓在手里。”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我这个皇额娘,也是名为关怀,实则防备。姐姐,此地绝不能久留,我们必须尽快想法子,让你平安回宫。”
回宫?年世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
“不,嬛儿。我如今这个样子,回去只能是你的累赘。一旦被发现,便是天大的祸事。我就在这里养着便好,你……”
“姐姐!”
甄嬛急声打断她,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激烈的水光:“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人在此处!此次前来我已做好安排,就是要带你回去的!”
年世兰顿了顿,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还是滑了出来,轻得像叹息:“你其实不必为了我……”
“ 姐姐不许再说傻话!”
甄嬛捧住年世兰冰凉的脸颊,强迫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地说:
“嬛儿此生与你,早已是一人了!纵然不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但嬛儿也已发誓,定要与姐姐长相厮守过一辈子!”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年世兰耳畔。
年世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混杂着无尽酸楚与恐慌的痛。
此生?她的“此生”,早已不是寻常人的“此生”了。
她是一个窃取了时光、背负着过往、连魂魄都不安稳的“异类”。
甄嬛这般滚烫的、毫无保留的“一生”之诺,像最炽热的阳光,照得她无所遁形,也照得她心底那片关于“重生”的冰冷泥沼,更加幽深可怖。
她……配不上这样的“一人”。她连“此生”都是偷来的,破碎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震动,有难以承受的深情,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甄嬛此刻无法理解的悲凉与挣扎。
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眼中那抹深沉的痛苦与闪躲。她心头一刺,只当年世兰是自惭形秽,怕拖累自己到了极点。不,不行。她不能让姐姐再有这样的念头。
“姐姐不必担心,更不必多想。”
甄嬛松开捧着她脸的手,转而用自己温暖柔软的双手紧紧握住年世兰冰凉的手,目光灼灼,里面是不容置疑的温柔:“你只管安心,将你的身子养好。其他的,交给我。你知道的,我可以的。对叭?”
她微微倾身,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无比珍重地、轻轻地印在年世兰那只被她握着的、冰凉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不带情欲,却充满虔诚、怜惜与无尽慰藉的吻。然后,她抬起头,额头与年世兰的相抵,呼吸可闻,声音轻而坚定:
“相信我。”
年世兰闭上了眼。
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甄嬛的体温,甄嬛的承诺,甄嬛这不顾一切的姿态,像温暖的潮水,将她包裹,却也让她那深藏的秘密,沉甸甸地坠在心底,几乎要窒息。
她无法回应,只能更紧地回握了一下甄嬛同样柔软温热的手,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细微的回应,却让甄嬛心中大定。她最后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决然起身,快速而熟练地将那对赤金护甲重新套回手指,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回归。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脸上重新戴上了属于太后的那种沉静面具,只是眼底那抹红痕未消。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出,迅速消失在外面的暮色与回廊阴影里。
年世兰独自躺在昏暗的榻上,听着那轻微的脚步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斗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纷乱。
“一人……此生……”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将那只被亲吻过的手缓缓抬起,移至眼前,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地看,仿佛那上面真有什么看不见的印记。
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凉的弧度。最终,她将那只手缓缓按在自己依旧闷痛的心口,做下决定:
若能回去,便告诉她吧……
接下来的几日,云岩寺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甄嬛以“需为贵太妃日夜诵经祈福,直至其平安归来”为由,将原本三日的祈福,延长至了七日。乾隆虽有些意外,但见甄嬛神色虔诚恳切,加之他自己也想借此机会多“陪伴”皇额娘,便也应允了,只是驻跸的侍卫巡逻得更加严密。
那处存放旧经的偏僻阁子,成了风暴眼中短暂宁静的孤岛。甄嬛几乎每日都会费尽心思的找到时机,避开乾隆和大部分耳目,悄悄溜过来待上半个时辰。
每一次,在踏入这扇不起眼的木门,便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她和年世兰的世界。
然而,这份偷来的、柔软的时光,总被不速之客打断。
皇帝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尽孝”,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有时是来陪甄嬛用斋饭,有时是送来些宫里新得的贡品或有趣玩意儿,更多时候,是没什么具体事,只是过来坐坐,说说话,问安。
这关怀体贴得令人窒息。
尤其到了晚间,华灯初上,甄嬛好容易打发了所有人,匆匆褪下护甲,心心念念想去后阁,常常是刚将锦囊系好,或是脚步已挪到门边,外面便响起了李玉拖长了调的通报:
“皇上驾到——”
或是乾隆本人已到了院门口,带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皇额娘可安歇了?儿臣批完奏章,心中记挂,特来给皇额娘请安。”
一次,两次,三次……
甄嬛从最初的耐心应对,到后来几乎难以掩饰眼底的焦躁与不耐。她需要立刻重新戴上那套护甲,然后陪着乾隆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关怀话,听着他状似无意地打探她日间“诵经”的心得,或是对“贵太妃”下落的“忧心”。
金属的冰冷重新包裹手指,仿佛也重新锁住了她的心神。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像在剐她的心。她担心独自在昏暗后阁的年世兰,担心她的伤势,担心她会不会闷,会不会……觉得自己又被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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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咫尺天涯、被迫分离的焦灼,与乾隆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关怀”,交织成一张密网,将甄嬛层层困住,也让她带回去给年世兰的短暂温存里,不经意间便染上了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对现状的无力。
年世兰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
她看着甄嬛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看着她偶尔走神时眉宇间锁住的烦忧,看着她每次到来时,那双手上不再有金属冷光,只余柔软,却似乎带着匆匆褪下护甲的微红印痕。
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是自己,又一次成了甄嬛的负累和软肋。若不是为了她,甄嬛何须在此与乾隆虚与委蛇,何须如此劳心劳力,步步惊心,连片刻的安宁与真实,都需如此偷偷摸摸?
回宫的打算,在甄嬛心中日渐清晰、急迫。她不能再让姐姐待在这并不安全、且让她备受相思煎熬的寺庙里。她必须尽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这一夜,皇帝离去后,甄嬛看着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立刻转身,甚至等不及回到室内,就在廊下的阴影里,快速褪下双手的护甲塞给槿汐,然后对她低声道:
“去告诉苏培盛,让他明日一早,以哀家的名义,去请寺中一位年高德劭、精于祈福禳灾的师太,后日随哀家銮驾一同回宫,在宫中佛堂继续为贵太妃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以求平安。”
槿汐接过尚带体温的护甲,眸光一闪:“是!”
“另外,让他将人准备妥当。该有的‘度牒’,‘法器’,一应物事,都要齐全。最重要的是,”
甄嬛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那张不起眼但足够妥帖的‘脸’,不能出错。”
“奴婢明白。” 槿汐心领神会,匆匆退下安排。
甄嬛独自站在清冷的庭院中,赤着双手,仰头望向那一弯冰凉的下弦月。
姐姐,再忍耐一下。
很快,我就能带你回家了。
至于皇帝那令人厌烦的、无所不在的“关怀”……甄嬛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或许,是时候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听额娘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