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大亮,云岩寺尚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与寒意中。
槿汐悄步进入后阁时,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深色木匣。年世兰已由卫临扶着坐起,精神比前几日略好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在昏暗晨光中像一尊易碎的薄胎瓷人。
“贵太妃,”
槿汐将木匣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压得极低:“东西备好了。苏公公说,是南边匠人用鱼胶混着特殊药材制成的,贴上后透气,近看也难辨真假,只是不能沾水,遇热时间久了边缘可能会微微发皱,需得留意。”
木匣打开,里面衬着深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颜色暗沉近乎肤色的东西,旁边还有一小盒半透明的膏体,散发着极淡的草药气息。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神情复杂。
她两生骄傲,何曾需要这等藏头露尾、改头换面的东西?可如今……
她瞥了一眼身旁正拧了热帕子,准备为她净面的甄嬛。甄嬛低着头,神色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神圣的仪式,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知道了。”
年世兰对槿汐淡淡颔首,随即闭上眼,任由甄嬛用温热的帕子,极轻柔地擦拭她的脸。微烫的湿意拂过皮肤,带来短暂的舒适,也让她心中那点不甘与屈辱,稍稍化开。
这第三生……罢了。
净面毕,甄嬛用指尖挑起一点那凉滑的膏体,在掌心化开,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轻薄得不可思议的“脸”,对准年世兰的轮廓,从额心开始,一点点按压、抚平。她的动作极慢,极仔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生怕弄疼了对方,或贴出一丝褶皱。
冰凉的异物感紧贴皮肤,年世兰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强迫自己放松。
她能感觉到甄嬛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能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褪去了护甲的指尖,在她脸颊、下颌、眼角细致地游走、按压。那专注的、带着疼惜的触摸,奇异地安抚了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当甄嬛终于完成最后一下按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时,榻上的人已变了模样。
一张平平无奇、肤色暗沉、眼角唇边带着深深岁月纹路的脸,取代了年世兰那令人过目不忘的绝色姿容。唯有那双眼睛——在刻意修饰得有些下垂的眼皮下,那双眼依旧沉静、冰冷,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若不细看,也已与从前判若两人。
槿汐适时递上一套半新不旧的灰褐色棉布僧袍,一顶同色的圆顶僧帽。穿戴整齐后,眼前便是一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愁苦、年约五旬的寻常师太了。
“像吗?” 年世兰开口,声音因久病和刻意压低,显出符合外表的沙哑苍老。
甄嬛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掠过复杂的光芒——有痛惜,有庆幸,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断。
“像。”
她点头,拿起一旁准备好的、陈旧的木质念珠,放入“师太”手中:“从现在起,您便是云岩寺后山清修的静安师太,受我之请,入宫为贵太妃诵经祈福。除了我与槿汐,任何人问起,都只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为贵太妃祈福,乃贫尼本分’,其余一概不知,亦不多言。”
年世兰捻动念珠,垂下眼,低诵了一声佛号。姿态竟有七八分相似。
“卫太医已在寺外马车中等候,” 槿汐低声道,“太后,时辰差不多了。”
甄嬛最后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身,重新戴上那套赤金护甲,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太后雍容沉静的神情,率先走了出去。
辰时三刻,云岩寺山门前。
太后的仪驾已然准备启程。侍卫林立,气氛肃穆。
乾隆也已在御辇旁等候,见甄嬛出来,上前搀扶:“皇额娘昨夜歇得可好?今日回程,儿臣已吩咐他们将车驾稳些。”
“有劳皇帝费心。” 甄嬛淡淡道,目光扫过队伍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那是为“随行仆役及物品”准备的。卫临背着药箱,垂手立在车旁。
就在这时,槿汐引着一位穿着灰褐僧袍、低眉顺目的老尼姑,从寺内缓缓走来。那尼姑身形瘦削,脚步略显虚浮,手中捻着念珠,口中低声诵经,对周遭煌煌仪仗恍若未见。
乾隆目光扫过,眉头微挑:“这位是?”
“是寺中修行多年的静安师太。”
甄嬛语气平静无波,“哀家昨日与她论经,觉其佛法精深,心中郁结稍解。想着贵太妃至今下落不明,心中终究难安,便请师太随哀家回宫,在宫中佛堂继续诵经祈福四十九日,聊表哀家一点心意,也求佛祖庇佑。”
乾隆打量了那老尼姑几眼,见她容貌寻常,身形佝偻,毫无特异之处,便也失了兴趣,只道:“皇额娘有心了。既如此,便请师太上车吧。” 他指了指那辆青幔小车。
槿汐扶着“静安师太”走向小车。经过御辇旁时,乾隆似乎无意间又瞥了一眼。那老尼姑恰好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平静,苍老,甚至有些浑浊,带着长年青灯古佛熏染出的淡漠。与记忆中年世兰那双顾盼生辉、凌厉逼人的凤眸,天差地别。
“静安师太”在槿汐的搀扶下,略显费力地登上小车。车内狭窄,卫临已坐在一角,见她们进来,默默将备好的软垫递上,并迅速搭了一下“师太”的腕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车轮碾过山道的单调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年世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那张“面皮”紧紧贴着,并不舒服,但更难受的是心口那阵熟悉的闷痛,和长途颠簸带来的眩晕恶心。她强忍着,手指紧紧捻着念珠。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戴着念珠、冰凉的手背上。
她倏地睁眼。是甄嬛。
不知何时,她竟从那华丽宽敞的太后车驾中,寻了借口来到这仆役车上。她已再次褪去了护甲,手心温热,带着薄汗。
“姐姐,忍一忍。”
甄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另一只手极快地递过一个小小的、嗅起来清清凉凉的香囊:
“晕得厉害时,闻一下这个。卫临准备的。”
年世兰看着她。甄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太后的淡然,仿佛只是来关心一下“抱病的师太”,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只有年世兰能看懂的焦灼、心疼与鼓励。
年世兰没说话,只是反手,用冰凉的手指,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甄嬛温热的手心。然后接过香囊,握在手中。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甄嬛却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她深深看了年世兰一眼,迅速收回手,重新戴上不知何时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护甲,对卫临微微颔首,便起身,在车子一次短暂的停顿时,悄然下车,回到了自己那辆象征着无上权势与束缚的马车中。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难熬。每一次颠簸,都让年世兰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靠着甄嬛给的那个香囊,和脑海中反复回想甄嬛临别时那个眼神支撑。
她能感觉到,车队外围那些御前侍卫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时不时扫过这辆小车。
午时前后,车队终于缓缓驶入紫禁城神武门。
熟悉的红墙黄瓦,巍峨殿宇,扑面而来。可对年世兰而言,这座她生活了两辈子的宫殿,此刻却像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吞噬秘密,也准备吞噬第三世的她。
按照规矩,“静安师太”被直接引往宫中西北角一处较为偏僻、但收拾干净的小佛堂。那里早已按甄嬛的吩咐准备妥当,一应物件俱全,且远离各宫主位,僻静少人。
槿汐扶着“师太”下车,步入佛堂院落。小院门缓缓关上,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佛堂厢房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桌一椅,一个佛龛,一盏孤灯。
槿汐低声道:“太妃暂请在此安歇。太后已吩咐,一应饮食用药,皆由奴婢与卫太医亲自经手,外人不得擅入。您脸上……之物,每日需取下透气一个时辰,奴婢会守在门外。”
年世兰点了点头,缓缓在榻边坐下,卸下全身力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脸上那层面具,仿佛有千斤重。
翊坤宫内。
甄嬛卸去朝服,换上常服,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回宫了,姐姐也接回来了,可她的心却并未放下,反而悬得更高。紫禁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太后,”
槿汐悄步进来,回禀道:“静安师太已安置妥当。皇上那边……方才李玉来传话,说皇上晚膳后会过来向太后请安。”
甄嬛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嗯了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夜色初降,翊坤宫掌灯时分,乾隆如期而至。
他今日穿着常服,神色如常,与甄嬛说了些前朝无关痛痒的琐事,又照例询问了“贵太妃”搜寻的进展——自然毫无进展。殿内气氛看似融洽,却总有一丝无形的紧绷。
忽然,乾隆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皇额娘今日请回宫的静安师太,朕瞧着倒真是位潜心修行之人。不知师太平日都在佛堂做何功课?朕近来总觉心绪不宁,前朝事多繁杂,难得有如此高僧在宫中,倒想去请教一二,听听佛法,静静心性。”
来了。
甄嬛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缓声道:“师太年事已高,又连日奔波,需好生静养些时日,方能开坛诵经,与人论道。皇帝有心向佛是好事,但也不急在这一时。”
乾隆笑了笑,目光却并未移开:“皇额娘说的是。只是朕想着,既是有缘请进宫的高僧,总该见礼才是,否则岂不显得皇室怠慢?不若明日,朕便去佛堂一趟,也不多扰,只见个礼,问候一声便可。”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那感觉,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非要去看看母亲藏起来不让碰的盒子。
甄嬛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与轻微责备的神情,声音也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弘历。”
甄嬛很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乾隆微微一怔。
“师太是哀家请来为贵太妃祈福的,需沐浴斋戒,心无杂念。你这般贸然前去,帝王之气冲撞了佛前清净不说,也扰了师太修行。”
她语气渐沉,带着母亲管教儿子般的笃定:“哀家知道你是好心,也是好奇。但有些事,急不得。听皇额娘的话,这段时日,莫要去扰她。待师太安顿好了,法事圆满了,你再去不迟。嗯?”
最后那一声“嗯?”,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询问,却更含着结论般的意味。
但这个尾音在弘历听来,那不是一个太后对皇帝的命令,而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带着关切与不容反驳的叮嘱——乖,听话,现在不许去。
乾隆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淡淡的疲惫,也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属于“皇额娘”的权威。他心头那点因为被阻拦而升起的、混合着怀疑与逆反的燥意,在这目光下,竟奇异地被压下去些许。
沉默片刻,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意味不明:“皇额娘思虑周全,是儿臣心急了。那便……依皇额娘所言。”
他不再提去佛堂的事,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退。
送走乾隆,翊坤宫重归寂静。甄嬛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眸光沉沉。
乾隆的疑心,比她预想的更重,也更执着。他那句“依皇额娘所言”,听起来顺从,可他那瞬间的眼神,分明写着“暂且按下,容后再查”。他越是轻易让步,越说明他并未死心。
这不是长久之计。姐姐在佛堂,如同坐在火药桶上。乾隆的疑心,夏刈的威胁,宫中的无数眼睛……都是火星。
她必须加快步伐。治好姐姐的伤,然后……给“年世兰”的回归,找一个最合理、最无法反驳的“契机”。
与此同时,一只被风雪摧残得羽毛凌乱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在一扇蒙尘的窗台上。窗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取下了鸽腿上的细小铜管。
昏暗的油灯下,纸条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写就的小字:『太后自云岩寺携一老尼归,安置西北佛堂,守卫异常。疑。』
拿着纸条的手缓缓收紧,将纸条碾成一团。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极冷的轻笑,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一丝癫狂的兴奋。
“贱妇……你们果然,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