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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伤病最是磨人意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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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佛堂,冷得像个冰窖。

卫临说心脉受损之人最忌寒气,地龙便烧得比别处都旺些,银骨炭不要钱似的填进去,噼啪轻响着,散出干燥的热意。

可年世兰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伤病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虚乏,也带着这方逼仄天地日复一日积攒下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她靠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裹着厚实的锦被,背后垫着软枕。

脸上没有贴那张让她呼吸都不畅快的面皮——甄嬛晨间来过,亲自帮她取下,说要让皮肤“透透气”,傍晚前再戴上。一头青丝也未梳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垂在肩侧。因久不见天日,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

午后的光透过高窗上糊的浅碧色窗纱,变得朦朦胧胧,斜斜地落在炕前一张小小的菱花镜上。那镜子是铜的,边缘有些暗沉的旧色,照出来的人影也模模糊糊,带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年世兰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那镜子里。

镜中映出一张脸。

瘦削,苍白,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睛倒是还亮着,可那光亮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层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沉的暮气。

这脸……是她的,又不太像。

从前的年世兰,哪怕病着,哪怕憔悴,眼底也烧着一把火,是骄矜的,是跋扈的,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明艳张狂。

可现在这镜子里的人,除了那点不甘熄灭的眸光,还有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迟疑地、缓缓地触上冰凉的镜面,顺着那模糊的轮廓,一点点描摹。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触感是冷的,镜子里的影像也静默着,无声地与她对视。

十六岁的第一世,二十六岁的第二世,如今,在36岁之前居然活到了第三世……

哪个我是真?哪个我是假?

是那个凤仪万千、宠冠六宫的年世兰?是那个在冷宫癫狂绝望、一头撞死的年世兰?是那个步步谋算、处处小心的年世兰?还是此刻,这个被困在佛堂里,顶着“静安师太”名头,连自己脸孔都不能随意示人的、半死不活的,年世兰?

镜中人影模糊,仿佛也随着她的心绪晃动、重叠,分不清虚实。

“吱呀——”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更冷的寒气。槿汐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小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盖碗,热气袅袅。

“娘娘,该用药了。”槿汐的声音压得低,脚步也放得轻,是这佛堂里惯有的、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调子。

年世兰没回头,指尖仍停留在冰凉的镜面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镜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上,忽然极轻地、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

“你说……我还是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一种深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像是在问身后的槿汐,又像是在问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槿汐脚步一顿,端着药碗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抬眼看向倚在炕上、对着镜子出神的主子,心头蓦地一酸。

这话没头没尾,可她却听懂了。

这佛堂,这伤病,这不见天日的拘禁,这层虚假的身份……时日久了,再锋利的性子,怕是也要被磨得失了本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您自然是您”,想说“等身子好了就好”,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觉得太过苍白无力。

她只是更小心地走近,将托盘放在炕几上,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双手奉上,声音放得越发轻柔:

“卫太医说了,这剂药用了上好的高丽参和黄芪,最是补气固本。您趁热用些?”

年世兰仿佛这才被她的声音惊醒,缓缓转过头。

目光从模糊的铜镜移到槿汐手中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上。苦涩辛烈的气味直冲鼻端,她眉头下意识地就蹙紧了。

也就在这蹙眉的瞬间,方才那点空茫的、自我怀疑的恍惚,像是被这熟悉的、令人不悦的苦味驱散了。

心头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年世兰”的躁动和不耐烦,倏地顶了上来。

她没接药碗,反而抬起眼,眼尾习惯性地、带着点不自知的挑剔,斜睨了槿汐一下,声音虽然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倦怠的骄横:

“又是这劳什子。闻着就一股子怪味儿。卫临是不是把他太医院药柜底下那些陈年卖不出去的苦树根子,都熬给我了?”

这话说得刻薄,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迁怒。

可槿汐听着,心头那点酸涩反倒奇异地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是了,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位主儿。

病着,闷着,心里不痛快,总要找点由头发作一下,那点子挑剔和骄横,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也不想改。

槿汐面色不变,依旧恭顺地端着碗,温声劝道:“良药苦口。卫太医晨间请脉时还说,您脉象比前些日子稳当多了,惊悸也少了。太后娘娘每日都问您的脉案,也是盼着您快些好起来。”

听到“太后娘娘”,年世兰眸色软了一瞬,但嘴角撇着的弧度却没放下。

她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不是去接碗,而是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着碗沿,将那药碗从槿汐手里“拎”了过来,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动作间,宽大的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瘦得腕骨凸起的手腕。

她看着那碗药,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仰头,以一种近乎“就义”般的姿态,将那碗苦汁子一气灌了下去。灌得太急,呛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瞬间漫上不正常的红晕,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

槿汐忙递上温水让她漱口,又奉上糖渍梅子。

年世兰漱了口,推开梅子碟子,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嘴角,像是要擦掉那令人不悦的苦味。

缓过那阵呛咳带来的眩晕,她靠在软枕上喘气,胸口起伏,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子被药味和镜子勾起的无名火,似乎找到了出口。

“整日里就是这些苦水,闻着这满屋子的炭火气和药味儿,还有……”

她目光扫过这间除了基本家具、几乎空无一物的禅房,最后落回自己身上素淡的、毫无纹饰的深灰色棉袍,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还有这身灰扑扑的皮!你家那位正主是打算让我在这儿修仙不成?憋也憋死了!”

她越说越气,忽然伸手,不是去拿那串她看不上的念珠,而是探向自己松散的发髻,指尖触到那根冰凉的素银簪子。

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用力,将那簪子拔了下来。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流水般披泻下来。

“还有这破簪子!”

她将那根素银簪子丢在炕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语气是十足的嫌弃:“素了吧唧,半点花样也无,戴着都嫌硌得慌!明儿个,给我换根不打眼的玉簪来,羊脂白玉的,没有杂色那种。”

槿汐看着被丢在炕几上、无辜滚了两圈的素银簪子,又看看自家主子披散着长发、因为激动和药力而脸颊微红、眼睛亮得惊人的模样,心里那点笑意更深,也更无奈了。

她弯腰捡起簪子,妥帖地放好,才应道:“是,奴婢记下了。明日就想法子寻了来。只是……如今外头情形,样式恐怕只能最简素的。”

“简素就简素。”

年世兰别开脸,看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语气闷闷的,却没了刚才那股凌厉,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剩憋屈:

“总好过这破铜烂铁,看着就心烦。”

正说着,外头传来些微动静,是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宫女低低的、请安的声音。槿汐神色一凛,慢慢退到一旁。

年世兰耳尖微动,捏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

门被推开,甄嬛披着一件莲青色缠枝莲纹的斗篷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屋外的清寒气息。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处理宫务后的淡淡倦色,但那双看向年世兰的眼睛,却在踏入这暖室的瞬间,漾开了柔和的、真切的笑意。

她反手关上门,将斗篷解下递给跟进来的槿汐,示意她出去。

“姐姐今日觉得如何?我听着你方才说话,中气倒是足了些。”

甄嬛一边走向炕边,一边温声问道,目光敏锐地扫过年世兰披散的长发、炕几上孤零零的素银簪子,以及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激动而生的红晕。

年世兰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甄嬛走近。

甄嬛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意,脸颊被风吹得微红,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她每日要应对前朝后宫,要周旋于皇帝、各方势力之间,还要分心来这佛堂,为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存在劳心费力。

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疲惫,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年世兰心头那团无处发泄的邪火,让她沸腾的情绪奇异地冷却、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酸涩和心疼。

憋了半晌,她才在甄嬛坐到炕沿、伸手想要探她额头温度时,别开脸,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药太苦。簪子太丑。这屋子,也太闷。”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闷,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我知道我找茬但我不舒服我就是想说”的别扭。

甄嬛伸出的手顿了顿,随即眼底的笑意漫了上来,那笑意柔柔的,带着纵容。她收回手,转而拿起那根被嫌弃的素银簪子,在指尖转了转。

她环顾四周,这禅房确实朴素得近乎简陋:“等你好些,我让人重新布置,多添些你喜欢的东西,可好?”

最后那句“可好”,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商量的口吻,软得像哄人。

年世兰听着,心头那点憋屈更没处发了,反倒涌上一股更深的无力。她转回头,盯着甄嬛,这次目光里没有了挑剔,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直白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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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多久才能好?”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她怕啊,怕这无尽的等待,怕这逐渐模糊的自我,更怕自己最终会成为甄嬛又一个沉重的、无法摆脱的负累。

她每天都在怕,可怕什么都做不了。

甄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年世兰,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躁动。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姐姐,你听好了。”

“我等的,从来不是你‘能走出去’。”

“我等的,是一个能让‘华贵太妃年世兰’,名正言顺、光明正大重新站到人前的‘时机’。”

甄嬛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已久的委屈和锐利:“我也不轻松。但欲成之事,必经忍耐。”

随即又婉婉一笑,恢复了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的好姐姐,怎的如此聪慧的人儿还要妹妹来哄着了?莫不是如今反过来,是嬛儿痴长了五岁,该喊世兰妹妹啦?”

年世兰怔住了。

甄嬛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猛地凿开了她心头那团混沌的迷雾。

是了,甄嬛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而自己,竟被这病体和这囚笼磨得险些失了方寸,只顾着眼前的憋闷,却忘了去看向更远处。

丢人。

年世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框死的、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声音却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挑剔的口吻:

“……知道了。啰嗦。”

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地又飘出一句:“那羊脂白玉的簪子……记得要简素些,但也不能太素,起码……得是祥云纹的。”

甄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看着年世兰重新归于沉静、甚至隐隐透出点熟悉的、不服输劲头的侧脸,那披散的黑发衬得她肌肤如雪,有种脆弱又倔强的美。

她知道,那个骄傲的、眼里有火的年世兰,并没有被这囚笼和伤病打败。

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有些烦躁,有些迷茫。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甄嬛轻轻应道,拿起那把被嫌弃的素银簪子,指尖灵巧地穿梭,开始为年世兰梳理披散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练。

“先将就一下,可好?”

年世兰微微地“嗯”了一声,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更顺从地交到甄嬛手中,闭上了眼睛。

发丝被轻柔梳理、挽起的触感,身后之人温热的呼吸,还有那萦绕不去的、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窗外的天空,依旧灰暗低沉。佛堂小院,依旧被高墙围困。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依旧在提醒着她们所处的境地。

但在这方被严密监控的、寂静的囚笼里,一只暂时收拢了羽翼、舔舐伤口的猛兽,在经历短暂的自我怀疑和焦躁后,被另一只更善于谋划、也更坚韧的同伴,用冷静的言语和无声的支持,重新安抚,也重新点燃了眼底的光。

困兽犹斗。

而她们在等的,是一个能撕开这囚笼、让猛兽重归山林的契机。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还需要,一场足够大、足够猛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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