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二,小年夜前,晨。
年世兰依旧靠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盖着厚锦被,脸色比前些日子似乎多了点人色,但仍是苍白。
一头青丝用那根新得的羊脂白玉祥云纹簪子松松绾着,衬得脸更小,唇色更淡。她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佛经,目光却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没什么焦距。
甄嬛坐在她身侧,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素锦的中衣。她手指灵巧,针脚细密均匀,神情专注,仿佛只是来陪“静安师太”做伴闲聊的。
“他今日会来。” 甄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手上动作未停。
年世兰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没说话,只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页脚。
“晨起苏培盛递了话,说皇上早朝后,要亲来佛堂,给‘静安师太’请安,感念师太为太后、为皇家祈福之诚。”
甄嬛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我推说你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皇上说,既是修行之人,又有太后诚心祈福,必得上天庇佑,无妨。”
“呵。”年世兰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
“好在是选在了退朝过来,苏培盛也能陪着帮衬点。”
甄嬛停了针,抬眼看着年世兰,目光沉静:“他总要亲自看一眼,才能‘放心’。看过之后,是施恩,是疑心,还是别的,端看今日这出戏,怎么唱。”
年世兰合上手中的佛经,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
“非要如此?”
“非要如此。”
甄嬛放下针线,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姐姐,忍一时之气,换往后自在。他既信了那套‘殉葬”的说辞,我们便把这‘死里逃生的事实’坐实给他看。”
甄嬛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冷静:“他要的,无非是掌控,是俯视,是施舍恩典时对方的感恩戴德。那我们就给他。”
年世兰胸口起伏了几下,等下这出戏,她要演的像,演的真,可她实在是不愿意。
又要对人低头……
又要扮演柔弱来换取生存……
这不是她。
可指尖触及脸上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虚假的面皮,感受着心口时不时传来的隐痛,再想到这囚笼般的佛堂……无边的屈辱和更深的寒意交织着漫上来。
“……我知道了。”
她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认命般的晦暗,以及晦暗深处,那不肯熄灭的幽火。
“哀家……知道了。”
她用了“哀家”自称。不是平日的“我”,也不是从前骄横的“本宫”,而是这个代表着身份、也代表着束缚的称呼。
她在提醒自己此刻该有的位置,该演的角色。
甄嬛心中一痛。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年世兰的手。
年世兰重新靠回软枕,目光空空地落在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些鲜活的气力,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惹人怜惜的憔悴。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苏培盛刻意拔高的、带着恭敬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佛堂的门被从外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率先涌入,随即,一身明黄常服的乾隆迈了进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早朝顺利的些许余裕,目光锐利而探究地扫过这间朴素的禅房,最后落在炕上。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乾隆朝着甄嬛微微行礼。
甄嬛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动:“皇上来了。” 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年世兰似乎被惊动,有些慌乱地想要起身,动作间带得身上的锦被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和深灰色的朴素棉袍。
她抬起脸——那张属于“静安师太”的、平淡而略显病容的脸,眼神顿时流露出惊惧、不安,以及努力想要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卑微。
她挣扎着要下炕行礼,声音微弱而发颤:“贫尼……贫尼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气息不稳,咳嗽了两声。
“师太有恙在身,不必多礼。” 乾隆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帝王的威严,也似乎有一丝刻意展现的宽和。
他虚扶了一下,目光在“静安师太”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这张脸是否真的毫无破绽,又在打量她整个人透出的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气质。
甄嬛适时的轻轻按住年世兰的肩膀,温声道:“皇上体恤,你便好生靠着吧。” 动作自然,语气熟稔,完全是一副庇护者的姿态。
年世兰顺势不再强行起身,只是垂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尖微微发抖,声音更低:“谢皇上……隆恩。贫尼抱恙,污了圣目,实乃罪过。”
“师太为太后、为皇家清修祈福,乃至忧思成疾,何罪之有?” 乾隆在槿汐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能看清“静安”的全貌,也离甄嬛不远。
他挥了挥手,房间内就只剩下了他和甄嬛,还有“静安师太”。
一切归于沉静后,乾隆站起身,慢慢说道:“儿臣,给华贵太妃请安。您,受苦了。”
“皇上……哀家……”年世兰的头垂得更低,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
“皇上快请坐下。”甄嬛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哽咽。
“其中原委,太后已向儿臣说明。夏刈此人狼子野心,实在是该杀。也怪儿臣,忙于朝政,宫中守卫松散都不曾发觉,竟让这贼子钻了空子!幸得天佑大清,您能平安归来,若不然,儿臣真真是后悔莫及。”乾隆说的真切,语气中听不出真假。
“若非皇上仁德,肯予这方寸之地容身,哀家早已是荒郊野冢一抹孤魂……只是如今,哀家这身体……” 她似乎情绪激动,说不下去,掩唇低低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
甄嬛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她拍抚后背,又端过温水喂她喝了两口,眉眼间尽是担忧,抬头对乾隆道:
“多亏了皇上机智决断,外人只当是贵太妃身体抱恙。今个皇上也看见了,贵太妃这身子……吹不得风,见不得人,更经不得情绪激动。御医说了,非得静心将养,不能再有丝毫劳神惊吓。”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是在提醒乾隆,此来目的已达,病人需要休息。
乾隆看着眼前憔悴惊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静安师太”,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悲凉。
眼前这人,与他记忆中那个骄阳似火、明艳跋扈的年氏,相差何止千里。若不是自己护着她,光凭甄嬛一人,她怕是真如她自己所言,成了荒野中的一具尸体。
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施恩的快意悄然滋生。
“太后一片慈心,朕自然知晓。”
乾隆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感慨:“朕已下令秘密追杀夏刈,生死不论。定会为贵太妃除了这狗奴才。”
“谢皇上。” 年世兰的声音依旧低微,带着泣音,似乎感激涕零。
乾隆又略坐了坐,问了卫临如何说,药材可还够用等不痛不痒的话,甄嬛一一答了,语气恭谨,却也透着维护。
年世兰只是偶尔在甄嬛的示意下,低声回一两句“尚可”、“有劳皇上挂心”,声音细弱,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乾隆显然对这场面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掌控,和对方绝对的依附与感恩。又说了几句“安心静养,朕会吩咐人不得打扰”之类的话,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依旧低垂着头、仿佛被帝王威仪压得不敢喘气的年世兰,又看看陪在身侧、眉目温婉的甄嬛,沉吟一瞬,开口道:
“此处到底是佛堂,清苦简陋,于养病恐非善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年世兰苍白瘦削的侧脸,缓缓道:“翊坤宫殿阁宽敞,地气也暖。明日便是小年了,不如,‘师太’先去那里住着,待身子大安,再作打算,如何?”
年世兰微微一愣,甄嬛眼中也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微微蹙眉,似有担忧:“皇上,这……是否过于招摇?师太她如今的身份……”
乾隆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朕已决定”的意味:“无妨。小年过后朕会吩咐下去,师太乃太后贵客,为太后祈福而病,移至翊坤宫后殿静养,一切从简,不许人打扰。翊坤宫主殿依旧封着便是。如此,既全了太后照拂之心,也让师太能得个更好的将养之处。太后以为呢?”
他将决定权抛回给甄嬛,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
甄嬛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感激的笑意:“皇上思虑周全,如此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要劳动皇上费心安排,还要叮嘱底下人嘴严……”
“太后放心,朕自有分寸。”
乾隆截断她的话,目光最后掠过依旧保持着恭顺姿态的年世兰:“年关将至,‘师太’好生将养,朕,期待‘师太’早日康复。”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明黄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带走了那股迫人的威压和寒气。
佛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年世兰一直维持着的、微微颤抖的、卑微的姿势,慢慢松懈下来。
她挺直了背脊,虽然依旧靠着软枕,但周身那股惊惧柔弱的气息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慢慢抹去眼角那一点强行逼出的湿意,动作有些粗鲁。
甄嬛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御驾已远,才转身走回炕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年世兰。
年世兰也抬起眼,看向她。四目相对,刚才在乾隆面前流露出的所有脆弱、卑微、惊惶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丝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暴戾的讥诮。
“演得可还像?” 她开口,声音嘶哑,再没有半分刚才的细弱,只有浓浓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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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愧是姐姐。” 甄嬛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发现那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难为你了。”
“难为什么?不就是示弱,不就是装可怜,不就是让让他觉得,掌控我这么个废物,很有成就感吗……”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若还有来世,我定要改一改这男人当权的规矩。”
“姐姐……” 甄嬛用力握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却被年世兰打断。
“翊坤宫,这是机会。” 年世兰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压过了她悲伤的情绪。
“他把我放在翊坤宫,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似监视,实则也是给了我一个相对更‘合理’的容身之所。但是嬛儿,你的计划,得提前了。”
“姐姐说的是。不过皇上这“善心”发的倒是正好。佛堂怎比得上翊坤宫暖和呢?姐姐,今日你便和我回去住吧!”
“好,都听你的。”年世兰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关于‘静安’,皇上正式下旨前,我便请她消失。”
“索性连这佛堂一起吧。”
“姐姐的意思是?”
“消失的,最好是所有存在的痕迹。”
“好。” 甄嬛缓缓吐出一个字,反握住年世兰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那就烧。烧得干干净净。”
……
腊月廿二,小年前夜。
年世兰在槿汐和小允子的安排下搬回翊坤宫。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
腊月廿三,小年夜。
佛堂空置,只留了几个粗使的太监看守。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与此同时,翊坤宫东暖阁里,年世兰换下了那身灰扑扑的棉袍,穿着一身素净但质地良好的浅月色寝衣,外罩一件鼠裘坎肩,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个鎏金小手炉,思索着什么。
窗户开了一线,凛冽的夜风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亥时三刻,远远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嘈杂声,顺着风飘来,很快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隐约的锣声,呼喊声,隐隐约约,越来越清晰。
“……走水啦——!”
“佛堂!是佛堂走水了!”
声音隐约传来,翊坤宫所在的西六宫也被惊动,开始有零星的灯火和脚步声。
年世兰握着暖手炉的手指猛的收紧!
怎么回事?时辰不对啊!难道嬛儿安排的提前了?
就在这时,后窗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一声。
年世兰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没动,只是听着那细微的、几乎被远处救火声掩盖的脚步声,如同暗夜里的狸猫,轻巧地落在地面。然后是更轻的、液体泼洒的声音,以及……火折子被吹亮的,细微的“噗”的一声。
暖阁内,尚未点燃的、浸透了火油的织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火光,骤然在帷幔上亮起,迅速蔓延开来,映亮了来者那张被烟熏黑、却带着完成任务后兴奋与狠厉的脸。
黑影转身欲走,却听幽幽女声传来:
“敢在本宫的地界放火……”
“真真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