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探索带来的震撼,如同烙印般刻在林澈的脑海里。那短暂的户外经历,让他对“冰封地狱”有了最直观、最残酷的认知。然而,那次探索受限于时间和装备,视野极其有限,如同管中窥豹。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自己堡垒周围的环境,需要确认威胁的来源和程度。
几天后,当防寒服系统充能完毕,各项指标恢复最佳状态时,林澈决定进行第二次,也是更深入、更具目的性的探索。这一次,他携带了改良的装备:一个加装了除霜装置和热成像辅助视野的头盔,以及一根用于探测冰层厚度的冰镐。
厚重的防爆门再次开启,那股熟悉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扑面而来。有了心理准备,林澈这次适应得更快。他启动热成像视野,眼前的灰白世界变成了由深浅不一的蓝色和黑色构成的诡异图像。岩石、深冰呈现出冰冷的深蓝,而一些微弱与环境仅有细微温差的目标,则可能显现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上次探索的路径,向黑石峪的峪口方向推进。脚下的冰层坚硬如铁,每一步都需要用力踩实,冰镐不时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传出很远,又迅速被无尽虚空吸收。
越靠近峪口,地势越开阔。当他终于抵达峪口那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时,即使透过热成像视野,眼前的景象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尽管头盔内空气冰冷)。
这里,就是他之前扫描到金属信号的地方。但上次只是惊鸿一瞥,这次,他看清了全貌。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营地,而是一个小型末日降临瞬间被冻结的“时间胶囊”。
四五辆卡车和越野车以各种姿态被冰封在原地,有的头对头仿佛相撞,有的侧翻在地,车窗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内部是模糊的黑色人影轮廓。帐篷被厚厚的冰层压垮,只剩下扭曲的骨架。散落的物资箱、工具、甚至一口架在熄灭篝火上的锅,都保持着最后的瞬间状态。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人形冰雕。
他们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在驾驶室里,双手紧握方向盘;有的倒在帐篷口,似乎想爬出来;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仿佛在商量什么,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冰晶包裹着他们,保存了衣物、面容的细微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他们被瞬间夺走了生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热成像视野下,这些冰雕呈现出与环境几乎一致的深蓝色,没有任何生命的热量残留。他们是这片死寂的一部分,如同化石。
林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涌。这不是电影特效,这是活生生的人,在绝望中凝固成的永恒瞬间。他仿佛能听到灾难降临那一刻,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和引擎的轰鸣,然后,一切戛然而止,被绝对的寒冷和寂静吞噬。
他穿过这片死亡营地,来到峪口边缘。从这里,理论上可以眺望到山外的平原和远方的城市轮廓。
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灰白色浓雾。那不是云,而是由极度寒冷的冰晶微粒组成的、密度极高的“冰雾”。能见度几乎为零,强光手电射进去,如同泥牛入海。热成像也无法穿透这厚重的屏障。
这片冰雾,像一堵巨大流动的墙壁,将山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它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也吞噬了任何逃离或进入的希望。
林澈尝试向冰雾中发射了一枚信号弹。耀眼的红光冲入雾墙,闪烁了几下,便迅速黯淡、消失,没有传来任何回声。仿佛那边是宇宙的尽头,是绝对的虚无。
他明白,城市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触及。这片冰雾,可能就是系统所说的“强烈电磁干扰”和“能见度为零”的表现,是寒潮自带的天灾。
在返回的路上,林澈更加留意脚下的细节。他看到了更多被冰封的生命痕迹:一只保持着奔跑姿态的野兔冰雕,羽毛被冻得如同玻璃般易碎的鸟类,甚至是一些昆虫,都被完整地保存在冰层中,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机。
整个世界,从宏观到微观,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被寒冷永恒地封存。这里没有腐烂,只有最彻底的、冰冷的静止。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满眼的惨状,林澈沿着原路返回。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回到灯火通明的避难所时,他几乎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他靠在气闸室的内壁上,缓缓脱下头盔,大口呼吸着基地内干燥温暖的空气。外面那个世界的影像,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走到主控台前,将热成像记录仪和扫描数据导入系统。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死亡营地的分布图、冰雾墙的边界,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生命凝固点。
系统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弹出提示:
【外部环境勘测数据更新,文明崩溃确认度提升至97。】
【获取高价值环境影像资料,数据分析中获得震惊值+15。】
【警告:外部环境对生命体极端不友好,非必要请勿长时间停留。】
看着那增加的15点震惊值,林澈没有丝毫喜悦。这每一点都仿佛沾染着外面那些冰雕的绝望和寒冷。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紧紧捧着,却依然感觉指尖冰凉。
这一次,他真正看清了末日的模样。它不是轰轰烈烈的爆炸,而是悄无声息的冻结。不是瞬间的毁灭,而是永恒的死寂。
他的避难所,不仅是生存的堡垒,更成了这片广袤冰封墓园中,唯一还亮着灯、有着心跳的孤坟守望者。
这种认知,比任何实际的威胁,都更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