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水路，比预想中更加漫长和艰险。
洪水重塑了地貌，旧日的河道支流或消失，或改道，或变得难以通行。阿健不得不依靠顺子的大致方向和不断比对（同样不靠谱的）旧地图片段，在迷宫般的水网和芦苇荡中艰难穿行。他们避开了几处疑似有“水鬼帮”活动痕迹的水域（看到了丢弃的破损筏子和简易窝棚），也遭遇了一次突如其来的雷暴雨，不得不靠岸在一处废墟中躲避，耽误了大半天。
柴油快艇的速度和稳定性是优势，但轰鸣声在寂静的水域也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不得不在进入可疑区域时关闭引擎，改用船桨缓慢划行。食物是干硬的粗粮饼和咸鱼干，水是煮开的河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警惕。
第三天下午，按照“芦苇荡”给出的最后方位线索，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片广阔的、洪水过后形成的沼泽与浅湖混合区域。水色发黑，飘着厚厚的绿藻和腐烂植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枯黄倒伏的芦苇和一人高的蒿草，一直延伸到远处雾蒙蒙的地平线。
“芦苇荡”就在这片沼泽的中心，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孤岛”上。远远望去，能看到一些用木头和芦苇搭建的简陋窝棚的尖顶，以及一道用削尖木桩和泥巴垒砌的低矮围墙轮廓。但通往“孤岛”的水道几乎完全被茂密的芦苇和漂浮的垃圾堵塞，大船根本无法通行。
“下船，换舢板，带上装备，步行趟过去。”阿健果断下令。留下两人看守快艇和大部分重型装备，其余八人分乘两艘舢板，用砍刀和船桨艰难地开辟道路，向着那片孤岛靠拢。
泥沼深可及膝，冰冷粘稠，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还要小心隐藏在水草下的深坑和水蛇。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和趟水的哗啦声，更添了几分压抑。
就在最前面的舢板即将靠上孤岛边缘时，异变突生！
“哗啦！”
右侧不远处的泥浆突然炸开！一个暗绿色、布满滑腻疙瘩和环形花纹的粗长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从泥水里窜出，张开布满细密倒钩利齿的、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水蛭口器般的巨口，狠狠咬向舢板边缘的一名队员！
那怪物身长近两米，身躯像放大的蚂蟥，柔软无骨，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弹射力量，体侧还长着几对退化但依然锋利的、类似蜈蚣的节肢，帮助它在泥泞中快速移动和固定身体！正是“芦苇荡”描述的“泥沼爬行者”！
“小心！”阿健怒吼，手中弩箭瞬间激发！
“嗖！”弩箭擦着那怪物的身躯射入泥浆，只留下一串气泡。怪物咬空，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漫天腥臭的泥点，随即就要缩回水中。
“火把！扔火把！”阿健想起“芦苇荡”说过这东西怕火怕强光。
一名队员迅速点燃浸了火油的火把，奋力掷向怪物消失的水面。“轰！”火焰点燃了水面漂浮的油污和沼气，腾起一团不大的火球，照亮了浑浊的水面。那怪物似乎对火焰极为忌惮，不再冒头，水面下只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涟漪。
“快！上岛！”阿健不敢耽搁，指挥众人连滚爬爬地冲上相对坚实的孤岛地面。岛上，十几个面黄肌瘦、手持简陋鱼叉和木矛的人，正惊恐又期待地看着他们。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如老树皮的老者，自称老苇头，是这里的头人。确认了身份后，老苇头老泪纵横，哽咽着诉说他们的困境。
整个“芦苇荡”聚居点只剩下四十三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男人在洪水和后续的怪物袭击中死了大半。他们存的鱼干和少量糙米快吃完了，最要命的是那种怪物，大概有三四只，神出鬼没，专门在黎明、傍晚和夜晚雾气重时袭击，已经咬死两人，伤了好几个，伤口溃烂发黑，高烧不退。他们被困在岛上，不敢下水分渔，也不敢去远处寻找食物，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阿健查看了一个伤者的伤口，果然如描述，齿痕细密，周围红肿发黑，流着黄水，伤员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情况危急。
“必须解决那些怪物，至少要把它们赶跑，你们才能恢复打渔和采集。”阿健对老苇头说，“我们有弩箭，有火油，但需要你们的配合，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怪物的习性。”
老苇头连连点头，表示全力配合。
根据“芦苇荡”居民的描述和观察，怪物主要盘踞在孤岛东侧一片芦苇特别茂密、水下有大量腐烂树根形成复杂孔洞的泥沼区。它们白天潜伏，傍晚开始活跃。
阿健制定了计划：由他和三名老队员，携带强弩和火油，埋伏在怪物巢穴附近的一处较高土坎上，作为主攻。石头和另一名新人“铁头”（力气大，胆子也不小），加上两名“芦苇荡”的青壮，携带火把和大量易燃的干芦苇，在另一侧制造动静，敲击金属，点燃芦苇堆，吸引怪物注意，将其引向预设的伏击区。“芦苇荡”其他人负责掩护和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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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暮霭四合，沼泽上升起淡淡的、带着腥味的雾气。
计划开始。石头和铁头带着人，在远离巢穴的西侧点燃了第一堆干芦苇，熊熊火光和浓烟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他们用木棍敲击着破铁盆，发出刺耳的噪音。
起初，泥沼一片死寂。就在众人以为怪物不在附近或者不受诱惑时，东侧巢穴方向的水面，突然无声地泛起几圈异常的涟漪。
“来了！准备！”阿健伏在土坎后，低声提醒，弩箭上弦，箭头上绑着浸透火油的布条。
只见浑浊的水面下，三道模糊的暗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而又迅捷无比地向着火光和噪音方向游去。它们的速度在泥水中快得惊人！
“点火！”阿健见怪物进入射程，低吼一声。
三支火箭带着呼啸，划破暮色，射向那三道水下的暗影！同时，另一侧的石头等人也加大了噪音，并向水中投掷火把。
“噗！”“噗！”两支火箭射入水中，很快熄灭，似乎没命中要害。但第三支火箭似乎擦中了一只怪物的脊背，火焰瞬间引燃了它体表滑腻的分泌物，那怪物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尖叫，猛地从水中跃起半截，疯狂扭动，带着火焰砸进泥浆，溅起大片火星。
另外两只怪物受惊，攻击目标瞬间转向了火焰射来的方向——阿健他们的伏击点！
“不好！它们冲我们来了！”一名老队员惊呼。
两只怪物如同弹射的泥浆炮弹，一左一右，破开水草和泥浆，直扑土坎！速度之快，远超预料！
“射击！”阿健连连扣动弩机，但怪物在泥水中轨迹难以捉摸，加上暮色和雾气干扰，弩箭纷纷落空。一只怪物已经冲到土坎下，布满倒刺的口器张开，腥风扑面，作势欲扑！
“掩护队长！”石头在远处看到，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原计划了，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棍，从侧面猛冲过来，对着那只怪物奋力掷出！同时口中发出巨大的吼叫，吸引注意。
燃烧的木棍砸在怪物身侧，火星四溅。怪物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侧面袭击激怒，猛地一扭头，放弃近在咫尺的阿健，转身扑向石头！
“石头小心！”铁头也冲了过来，抡起手中的粗木棒，狠狠砸向怪物的身躯。
“砰！”木棒砸中，却像是砸在充满韧性的橡胶上，怪物只是晃了晃，粗壮的尾巴猛地一扫，将铁头扫倒在地。石头趁机向后急退，却被泥沼绊了一下，仰面摔倒。
另一只怪物则被另外两名老队员用火箭和长矛暂时逼住。
摔倒的石头眼看着那狰狞的口器向自己笼罩下来，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心脏几乎停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健已经重新装填好弩箭，他来不及瞄准，对着那怪物张开的巨口内部，狠狠扣动了扳机！
“噗嗤！”弩箭从怪物的口腔射入，直贯后脑！那怪物全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扑击的动作僵住，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在石头身边的泥浆里，溅了他一身污秽，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另一只怪物见同伴毙命，似乎萌生退意，虚晃一下，撞开拦路的长矛，拖着受伤的身躯，迅速缩回巢穴方向的深水泥沼，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一只怪物被击杀，一只受伤逃窜，另一只被火烧伤后也不知所踪。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泥沼的恶臭。
众人惊魂未定。石头被铁头和阿健从泥里拉起来，脸色惨白，腿还在发软，但眼神亮得吓人。阿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老队员们看向石头和铁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同和暖意。
“芦苇荡”的居民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老苇头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阿健的手说不出话来。
当晚，在“芦苇荡”简陋的窝棚里，老苇头郑重地将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里面是十支小巧的玻璃安瓿）和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的手抄本，交给了阿健。
“大恩不言谢这点东西，不成敬意。以后‘芦苇荡’，就是黑石峪最忠实的朋友！”老苇头声音哽咽。
阿健检查了药品和笔记，确认无误，小心收好。他问起南方“大灾变”的传闻，老苇头神色凝重起来。
“听更南边逃过来的人零星说起过不光是洪水。好像地下有火喷出来，天上下黑色的、粘糊糊的雨，沾上就烂皮肤还有人说，看到地动山摇之后，有‘黑雾’从地缝里冒出来，活物进去就没了声息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南边是没法待了，人都拼命往北跑”
模糊，却更加不祥。阿健默默记下。
第二天，在帮助“芦苇荡”居民简单加固了防御，并留下一些食物和药品后，救援队准备返程。临走前，阿健注意到“芦苇荡”的人用来修补窝棚和制作一些器具的，是一种用特殊水草和芦苇纤维混合编织的、异常坚韧且防水的材料，工艺独特。
“这是我们这儿特产的‘油丝草’混着芦苇编的，特别经泡，干了也硬实。”老苇头解释，“要是你们需要，我们可以教你们怎么弄，这草附近沼泽里就有。”
这又是个意外收获。阿健表示感谢，答应回去禀报。
带着珍贵的药品、笔记、关于南方的新情报，以及一种潜在的新材料技术，救援队踏上了归途。虽然损失了一些装备，石头和铁头也受了点轻伤和惊吓，但任务圆满完成，更重要的是，新老队员在生死关头结下的情谊，远比任何物资都宝贵。
只是，在返航的船上，阿健望着东南方向那更加深邃迷茫的雾气，心中对老苇头描述的“黑雨”和“地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忧虑。南方，究竟在发生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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