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的示警声——那两声模仿林鸟受惊的短促尖鸣——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洼地里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丝微弱暖意和短暂宁静。
江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狠狠抛向高空,肾上腺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四肢百骸。
所有的疲惫、放松、甚至是刚刚因说服王胖子而升起的一点成就感,在这一刻被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实质般的冰冷警兆和高度凝聚的求生本能。
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左手如鹰爪般猛地探出,一把抄起斜靠在潮湿板根上的长弓,右手同时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
动作流畅而迅捷,但指尖触及冰冷箭羽的瞬间,那细微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将箭尾卡入弓弦,弓身微侧,箭头颤抖着却坚定不移地指向了阿里示警的东南方向——那片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茂密、深邃的凤梨科植物丛。
王胖子的反应则更为狼狈和直接,他“嗷”一嗓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手脚并用地扑向他那根倚在树根旁的、顶端削尖的木矛。
肥胖的身体在泥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脸色瞬间由刚才的激动涨红褪为吓人的惨白,豆大的汗珠再次从额头和鼻尖渗出,混合着未干的泪痕和泥浆,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滑稽又可怜的面具。
他死死攥住木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缩在江辰旁边的另一块巨大板根后,只敢露出一双因极度恐惧而圆睁的小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正发出不祥动静的植被。
树上的阿里,则如同与望天树融为一体,在发出警示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从半蹲的休息状态调整为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左脚稳稳踩在一根粗壮枝桠上,右脚脚尖轻点另一根细枝保持平衡,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
他的左手反握着那把沾染过泥泞和血迹的砍刀,刀背紧贴小臂,减少反光;右手则扣着三枚边缘被他用石头精心打磨过、显得异常锋利的黑色石片。
他的眼神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冻土,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间隙,牢牢锁定着目标区域,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片凤梨丛,距离他们的藏身洼地大约百米,这种亚马逊雨林的标志性植物,以其巨大的、呈放射状排列的莲座形叶丛而闻名。
每一片叶子都坚硬如皮革,边缘带着足以划伤皮肤的锋利锯齿,叶心常常积蓄着雨水,滋养着蚊蚋、蝌蚪甚至小型蛙类,形成一个微缩的生态圈。
此刻,那片原本相对静止的凤梨丛,正经历着剧烈的扰动,不是风吹过的那种轻柔摇曳,而是某种体型和力量都相当可观的生物,正在其中蛮横地穿行!
巨大的叶片被粗暴地挤开、碰撞、摩擦,发出持续而急促的“沙沙啦啦”声响,这声音由远及近,速度相当快,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正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洼地而来!
是什么东西?这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三人的神经,是之前那只被直升机惊走、但可能仍在附近徘徊的美洲豹,嗅到了他们的气味追踪而来?
还是其他被瀑布边血腥味吸引来的掠食者,比如嗜血的鬣狗或更危险的生物?又或者是最糟糕的情况——那三个阴魂不散的“黄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包抄到了他们的侧翼或后方?
每一种可能性都代表着致命的威胁,足以让他们的心沉入谷底。
“隐蔽!找掩护!绝对安静!”江辰将声音压到极限,几乎是靠着气流震动声带,将命令送入王胖子的耳中。
他自己则一个利落的侧滑步,身体紧贴着潮湿冰冷、长满滑腻苔藓的板状树根,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他调整呼吸,将频率降到最低,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半开的弓弦绷紧如满月,箭簇随着目光缓缓移动,追踪着凤梨丛中那未知威胁的移动轨迹。
阿里在树上,也调整了角度,将身体更好地隐藏在浓密的枝叶之后,只留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观察外界,扣着石片的右手微微抬起,做好了随时投掷干扰或攻击的准备。
王胖子依言将肥胖的身体尽可能蜷缩起来,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避免发出任何声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那细微的声响会暴露位置。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一样,他甚至担心这声音会不会大到被外面的东西听见。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不仅仅是植被的摩擦声,还夹杂着沉重的、带着湿气的喘息声,以及一种类似于用鼻子喷气、嗅闻的“呼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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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特征,不太像是猫科动物那种轻盈而隐蔽的潜行,反而带着一种笨重、急躁,甚至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
突然,在距离洼地边缘约三十米处,凤梨丛边缘几片巨大的叶片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两侧分开!一个灰褐色、布满深深刻痕般粗糙褶皱和短硬刚毛的巨大头颅,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是壮硕如山、肌肉虬结的躯体!
不是豹子!也不是人类!而是一头成年的南美貘!它的体型堪比一头半大的小牛,肩高超过一米,体重恐怕有三百公斤以上。
它那标志性的、灵活如短象鼻的口鼻部,此刻正不安地快速甩动着,喷出白色的气雾,它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慌乱,身上沾满了泥浆、腐叶和植物的碎屑,显得异常狼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亡命奔逃。
看到冲出来的是一头貘,江辰三人紧绷的神经先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一松——食草动物,至少直接的攻击性远低于掠食者。
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疑虑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一头成年的、受惊的貘,其冲击力和破坏力是惊人的,被它那沉重的身躯全速撞上,或者被它受惊时胡乱蹬踏的蹄子踢中,骨头断裂都是轻的。
而且,更关键的问题是:是什么东西,能把这样一头体型庞大的成年貘,吓得如此惊慌失措、亡命奔逃?
答案,几乎没有悬念地,在下一秒揭晓!
就在貘踉踉跄跄地冲出凤梨丛,试图穿越洼地边缘那片相对开阔、却因暴雨而变得泥泞不堪的区域时,一道细长、暗影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貘刚刚冲出的凤梨丛阴影中滑出!
它的移动方式诡异而高效,身体紧贴着地面,利用腹部宽大的鳞片波浪式蠕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鳞片与地面湿润的腐殖质摩擦时,产生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那是一条巨大的绿水蚺!它的身体粗壮程度堪比成年男子的大腿,暗绿色与黑色交织的复杂网状花纹,在幽暗的光线下形成了完美的伪装,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它移动时,那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竖瞳,如同最精准的追踪器,死死锁定在前方那个慌不择路的庞大身影上,瞳孔中只反射出猎物的影像,充满了顶级掠食者特有的冷酷、耐心和必杀的决心。
原来,这头貘正是被这条雨林中的顶级掠食者——绿水蚺——追杀至此!刚才凤梨丛中那剧烈的动静,正是这场力量与速度、生存与死亡的追逐接近尾声的标志!
躲在掩体后的江辰、阿里和王胖子,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心跳漏跳了好几拍,他们被迫成为了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遥、最原始、最赤裸的雨林生存法则的近距离旁观者。
猎杀与逃亡,生与死,就在眼前真实上演。
貘显然已经精疲力尽,长途奔逃和极度的恐惧消耗了它大量的体力,它的奔跑脚步虚浮、踉跄,口中发出绝望而又无助的哀鸣,在寂静的洼地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而它身后的绿水蚺,则展现出惊人的狩猎智慧,它并不急于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猎手,不紧不慢地尾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一个足以施加巨大心理压力、又能随时发起致命一击的距离。
它那种从容不迫、步步紧逼的姿态,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感到窒息,仿佛死亡本身在缓缓收拢包围圈。
终于,在洼地边缘一处因雨水汇集而特别湿滑泥泞的地方,悲剧发生了,亡命奔逃的貘一脚踩入泥坑,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轰然侧摔在地!
溅起的泥浆高达数尺,它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四肢疯狂地蹬踏挣扎,试图重新站起来,但湿滑的泥地让它无处着力,反而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克制的绿水蚺,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爆发!它那巨大的身躯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如同一条活的、充满力量的巨缆,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弹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貘的脖颈和躯干!
恐怖的收缩力瞬间爆发,江辰甚至能隐约听到貘的肋骨在难以想象的巨力挤压下,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毛骨悚然的“咯咯”声!
貘的哀鸣和挣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迅速瘫软下来,只剩下偶尔无意识的神经性颤动。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冷酷到了极点,没有咆哮,没有过多的撕扯,只有绝对力量的碾压和死亡的高效降临。
这场景,充满了自然界弱肉强食的、残酷而直接的美感,从貘冲出凤梨丛到被勒毙,不过短短两三分钟,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在他们眼前迅速消逝。
绿水蚺开始缓慢地调整姿势,松开一些缠绕,张开那足以吞下远超自己头部尺寸猎物的、韧带极具弹性的巨口,开始尝试从头部吞食这顿来之不易的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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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盛宴中,对于近在咫尺、隐藏在掩体后的三个渺小人类观察者,表现出一种近乎漠视的态度。
或许在它顶级的感知中,这三个小不点散发出的热量和体型,还不足以被列为需要警惕的威胁或值得关注的潜在食物。
江辰、阿里和王胖子,如同三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一动不动地隐藏在掩体后,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最细微的动作会引起那条庞然大物的注意。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场发生在咫尺之遥的死亡之舞,心中充满了对自然伟力和残酷生存法则的深深敬畏,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绿水蚺当前的目标不是他们。
“辰辰哥”王胖子用几乎只有气流能听见的、带着剧烈颤抖和明显哭腔的细微声音问道,他的牙齿都在打颤:“它它吃完这这么大个的会不会还没饱?顺道把把咱们也当当餐后点心给给塞牙缝了啊?”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江辰缓缓地、以毫米为单位地、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甚至不敢转动脖子,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示意胖子绝对保持静止和安静。
他凭借着自己有限的动物知识判断,绿水蚺在成功捕猎并吞食如此大型的猎物后,需要寻找一个安全、温暖的地方进行漫长的消化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天甚至数周。
在此期间,它的行动会变得非常迟缓,几乎不具备攻击性,只要他们不主动去挑衅、制造巨大噪音或靠得太近,理论上应该是安全的。
但理论归理论,面对这样一条近在咫尺的巨兽,任何“理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忍耐和等待,等待这条雨林的巨无霸缓慢地享用完它的盛宴,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悄然离开。
这无疑是一场对耐心、意志力和神经强度的极致考验。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和蟒蛇身上特有的腥臊气,混合着雨林固有的腐殖质味道,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每一分钟都显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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