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雨林最后一丝光亮。
山脊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过,与下方谷地中那缕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烟火、以及女人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绝望呼救声,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着江辰的心脏。
王胖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希望光芒,他死死抓住江辰的胳膊,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辰哥!你听到了吗?她有药!有补给!咱们……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万一……万一是真的呢?阿里哥的伤需要药!咱们也需要吃的!”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濒临崩溃的精神急需一个支撑点,而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求救声,成了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里依旧伏在山脊边缘,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渐浓的黑暗,死死锁定着下方谷地中烟火升起的大致区域。
他没有看江辰,但紧绷的侧脸和微微摇头的动作,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他的判断:陷阱。极度危险。
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绝境中,任何过于“巧合”的遭遇,尤其是这种利用人性弱点的“求助”,九成九是致命的诱饵。肯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诛心之计。
江辰的内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理智的警报尖锐地鸣响,与阿里冰冷的判断共振,警告他这极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那过于清晰的呼救声、恰到好处的时机、以及“补给”和“药品”这些关键词的诱惑,都透着一股浓重的人工算计的味道。
下去,很可能面对的不是无助的落难者,而是隐藏在黑暗中的锋利獠牙。
然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良知。
万一呢?
万一下面真的有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万一他们因为恐惧和猜忌而见死不救,任由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这种道德上的重负,在极端环境下,有时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更何况,阿里手臂上草草包扎的伤口需要更好的处理,王胖子的体力也急需补充。补给品的诱惑,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是如此的巨大。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下方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救声,以及山风越来越响的呼啸。
“不能再等了!”江辰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我们必须弄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不能所有人都下去!”
他快速制定了一个计划,语速极快:“阿里,你留在山脊上,占据这个制高点。你的视力最好,负责监视整个谷地,尤其是烟火周围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用鸟鸣声示警!我和胖子下去探查。我走前面,持枪警戒。胖子,你跟在我身后五米,保持绝对安静,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往回跑,不要管我!”
这个计划将风险分摊,也保留了最后的退路。阿里占据高地可以提供预警和远程支援,江辰持枪在前方应对可能发生的近距离冲突,王胖子作为策应和预警。
阿里深深看了江辰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也有一种默许。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无声地移动到一块可以俯瞰谷地又便于隐蔽的岩石后,将弩箭搭上弦,整个人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
江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检查了一下手枪,确认子弹上膛,保险打开。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低声道:“胖子,跟紧我,别出声,机灵点!” 王胖子用力点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布满松散碎石和带刺灌木的斜坡,向下方黑暗的谷地摸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雷区,江辰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努力适应着近乎完全的黑暗,只能凭借记忆中烟火的大致方向和微弱的天光轮廓辨别道路。
腐烂树叶和湿泥的气味扑鼻而来,脚下不时踩到湿滑的苔藓或活动的石块,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声响。周围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下行的过程缓慢而煎熬。那女人的呼救声似乎更近了,但也变得越发微弱和断续,仿佛生命正在流逝。
终于,他们接近了谷底。
这里的光线比山脊上稍好一些,茂密的树冠缝隙透下些许惨淡的星光。江辰示意王胖子停下,自己则借助树干和灌木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向前潜行。
他看到了,在前方约三十米处,一小堆被精心控制到最小的篝火,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坑里燃烧,上面架着一个破旧的金属水杯,冒着微弱的热气。
火光映照出旁边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一个穿着破烂冲锋衣、头发散乱、脸上沾满污垢和泪痕的年轻白人女子。她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身下有一滩深色的污迹,看起来伤势严重。
景象看起来无比真实,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江辰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女子周围的环境。
太安静了……除了女子的呻吟和风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篝火的位置……似乎刚好在一个相对开阔、四周都有树木遮挡视线的小洼地里,像一个完美的舞台。
“help… please…”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虚弱地抬起头,望向江辰隐藏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乞求。
就在江辰犹豫是否要现身的那一刻——
“啾——啾啾——!”
一声尖锐、急促、模仿某种林鸟受惊的鸣叫声,猛地从山脊上方传来!是阿里的警报!有情况!
江辰浑身一僵,瞬间伏低身体!
几乎在警报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女子身后以及左右两侧的黑暗树林中暴起!不是箭矢,而是更快、更隐蔽的吹箭!淬毒的吹箭!目标直指江辰和王胖子刚才站立的大致位置!
与此同时,地上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女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狰狞和狡黠,她猛地向旁边一滚,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重伤之人!她原本躺着的地方,赫然是一个浅浅的陷坑!
陷阱!果然是陷阱!而且是一个利用活人做诱饵、极其恶毒的连环陷阱!
“胖子!退!”江辰厉声大喝,同时抬手对着刚才吹箭射来的、黑影晃动最剧烈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耀眼的火光,巨大的枪声再次撕裂夜的寂静!子弹射入黑暗,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啊!”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江辰如此果断,而且拥有真枪实弹!吹箭的攻击出现了瞬间的停滞和混乱。
但危机远未结束!更多的黑影从周围的树后闪现,手持砍刀和长矛,发出低沉的吼声,扑了上来!人数至少有四五个!他们利用黑暗和地形,试图近身围攻!
“肯特!你他妈出来!”江辰一边凭借手枪的威慑力且战且退,一边对着黑暗怒吼。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毒蛇”肯特的手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黑暗中袭来的更多武器和敌人凶狠的扑击。对方显然想趁乱迅速解决掉他们!
山脊上,阿里听到枪声和打斗声,心急如焚,但他所在的制高点距离谷底有落差和树木遮挡,无法进行有效远程支援,贸然下山反而可能陷入重围。他只能焦急地监视,希望江辰能凭借手枪杀出重围。
谷底的战斗瞬间白热化。江辰凭借手枪的威慑,勉强逼退了第一波近身攻击,击伤了一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熟悉地形,利用黑暗不断骚扰、包抄。
王胖子吓得躲在一棵树后,只会尖叫。江辰的手臂被一把飞来的石斧擦伤,火辣辣地疼。子弹只剩最后一发了!根本没有时间换弹夹,形势危急!
就在江辰几乎要被逼入绝境时——
“呜嗷——!!!”
一声低沉、充满无尽暴戾和饥饿感的野兽咆哮,如同惊雷般,从山谷的另一侧密林中炸响!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
是美洲豹!而且听声音,距离非常近!
这声突如其来的咆哮,让谷底所有的厮杀瞬间停滞!无论是袭击者还是江辰,都本能地感到了来自食物链顶端的、最原始的恐惧!
袭击者们明显慌乱起来,他们互相发出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呼哨声,攻势骤减,开始警惕地望向咆哮传来的黑暗。
机会!
江辰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对着最近的一个黑影方向开了最后一枪,然后一把拉起吓傻的王胖子,低吼一声:“跑!往山上跑!快!”
两人不顾一切地沿着来路,连滚带爬地向山脊上狂奔。袭击者们似乎被美洲豹的威胁震慑,又忌惮江辰的手枪,没有立刻追击,而是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江辰和王胖子狼狈不堪地逃回山脊,与阿里汇合。三人都惊魂未定,气喘吁吁。谷底那堆篝火不知被谁踩灭,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那令人不安的豹吼声。
“是肯特……一定是他……”江辰捂着流血的手臂,咬牙切齿,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愤怒。他们差点就全军覆没在那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里!
“毒蛇”肯特,不仅算计了他们的路线,更算计了他们的心理。他用最恶毒的方式,证明了在这片丛林里,同情心是多么奢侈和危险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不仅再次暴露了位置,消耗了宝贵的弹药,阿里伤势未愈,江辰新添创伤,王胖子精神崩溃,更可怕的是,一头被惊动的美洲豹,很可能就在附近徘徊。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危机四伏。“毒蛇”的獠牙,已经沾上了他们的鲜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