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相对开阔的山脊,转向下方黑暗、陡峭、危机四伏的谷底,是一个绝望中近乎自杀的选择。
但“毒蛇”肯特如影随形的算计,让他们别无选择,每一步向下,都像是主动投入一张更加粘稠、更加黑暗的巨网。
下行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坡度极陡,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必须手脚并用,依靠抓住坚韧的藤蔓和凸起的树根才能勉强稳住身体。
黑暗中,视线几乎完全失效,只能凭借触觉和阿里超凡的方位感摸索前行。王胖子几次失足滑倒,发出压抑的惊叫,全靠江辰和阿里死死拉住才没滚落深渊。
江辰手臂的伤口在攀爬中被反复摩擦撕裂,鲜血不断渗出,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发黑。阿里的状态也很差,左臂的伤严重影响了他的平衡和发力,呼吸沉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谷底的环境更加原始和压抑,参天古木的树冠在高空交织,几乎完全隔绝了星光,黑暗浓重得如同实质。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沼泽的腐臭和某种大型动物巢穴的腥臊气味。脚下是深可及膝的、由腐烂树叶和淤泥混合而成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咕啾”的声响,随时可能陷进去。
各种夜间活动的昆虫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巨大的蝙蝠无声地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阴风。
“辰哥……我……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王胖子的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他瘫坐在一滩冰冷的泥泞里,肥胖的身体因脱力和寒冷而不停颤抖,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辰自己也到了极限。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体温在迅速流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靠在一棵冰冷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感觉肺部像被砂纸摩擦,弹夹在手枪里沉甸甸地坠着,但这力量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恶劣的环境中,枪械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阿里的情况稍好,但也是强弩之末。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努力调整着呼吸,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谷底的死寂中,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
“不能……停在这里……”江辰用尽力气说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会……冻死……或者被……什么东西吃掉……”
就在这时,一直在侧耳倾听的阿里突然动了动,他示意安静,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前爬了几米,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水……流动的水。”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振奋:“附近……有地下河。或者……泉眼。”
水!流动的水意味着相对干净的水源,也可能意味着通往其他地方的可能通道!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这个发现给三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他们挣扎着起身,跟着阿里,依靠他对水流声和气味超凡的感知,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前进。
大约行进了几百米,穿过一片极其茂密、带刺的灌木丛后,他们果然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山壁裂缝下的、约一米宽的地下暗河出口!
河水冰冷刺骨,但看起来相对清澈,正潺潺地流向未知的黑暗深处。更重要的是,在暗河出口的上方,岩壁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浅洞,虽然不深,但足以勉强遮挡风雨,形成一个极其简陋的临时庇护所!
“就在这里……休整……”江辰几乎虚脱,靠着岩壁滑坐在地上。阿里立刻用砍刀清理了一下浅洞口的杂草和碎石,王胖子则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洞口。
这是他们自逃离营地后,第一次找到一处相对可以喘息的角落。虽然依旧暴露在危险中,但至少有了片刻的遮蔽。
阿里不顾疲惫,首先用头盔舀起冰冷的河水,仔细检查后,让大家小口饮用,补充严重流失的水分。
然后,他借着极其微弱的、从岩缝透入的一丝星光,重新为江辰清洗和包扎手臂的伤口,用上了最后一点止血草药。
江辰疼得冷汗直冒,但咬牙忍住,王胖子则掏出最后几块被水泡得发软的压缩饼干,三人分食,勉强安抚了一下抗议的肠胃。
短暂的休息和补充,让三人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但精神上的疲惫和压力依旧巨大。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和暗河潺潺的水声。
“阿里,”江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低声问道,声音依旧沙哑:“你觉得……肯特……还会追来吗?”
阿里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江辰能感觉到他摇了摇头。
然后,阿里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不需要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像……蜘蛛。织网。我们……已经在网里。他只需要……等。或者……驱赶。”
这个比喻让江辰不寒而栗。是的,肯特不像那些盲目追逐的掠食者,他更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精心布置陷阱,操控猎物的心理,将他们一步步逼入绝境。他们的每一次“选择”,可能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那……我们怎么办?”王胖子带着哭腔问。
没有人能回答。黑暗中,只有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地注视着洞外黑暗的阿里,突然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示意绝对安静,耳朵几乎要竖起来。
“有声音……”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很多……脚步声。从上游来。距离……不远。”
江辰和王胖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又有人来了!是肯特驱赶来的另一批“猎犬”?还是被他们的踪迹吸引来的其他幸存者?
阿里悄悄爬到洞口边缘,透过石缝向外窥视。几分钟后,他缩回来,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凝重。
“不是肯特的人。” 他低声道:“是……另一组。很多人。五六……可能更多。装备……杂乱。但……有武器。他们在……搜索。沿着河岸。”
是那个“收割者”联盟?还是其他闻讯而来的、想要捡便宜的散兵游勇?
无论如何,他们的位置再次暴露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转眼间就可能成为坟墓!
“怎么办?打……打吗?”王胖子颤抖着摸向他的木矛。
“不能打!”江辰立刻否定:“我们状态太差,弹药就剩两夹,对方人多势众!硬拼是送死!”
“只能躲。或者……走。” 阿里指向暗河流向下游的、更深邃的黑暗:“沿着河走。水下……可以掩盖气味和脚印。但……前面未知。”
沿着地下暗河向下游走?这无疑是另一个巨大的冒险。暗河通向哪里?有没有出口?水里有没有危险?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留在原地,几乎等于等死。
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可能随时会照亮这个浅洞。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下水!”江辰咬牙做出决定:“沿着河向下游!快!”
三人挣扎着起身,踏入冰冷刺骨的暗河中。河水瞬间淹没了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们浑身一激灵,但也暂时掩盖了他们的体温和气味。他们扶着湿滑的岩壁,艰难地、尽可能无声地向着下游无尽的黑暗深处挪动。
就在他们离开浅洞后不到一分钟,几支用树脂和藤蔓制作的火把的光芒,就照亮了他们刚才休息的地方。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响起……
又一次,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了即将合拢的包围圈。但这一次,他们逃向的,是地下暗河那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毒蛇”肯特编织的巨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们,就像网中挣扎的飞蛾,每一次振翅,都似乎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