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高地”的爆炸,并非终结,而是另一场更为艰险逃亡的开始。
当火箭弹撕裂夜空的瞬间,“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
他没有选择徒劳的规避——在开阔的平台上,那等于自杀——而是将计算推演到了极致。
爆炸的冲击波会以怎样角度扩散?最近的坚固掩体在哪里?阿里重伤的身体能否承受二次撞击?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抉择。用尽全身力气,他将阿里连同担架猛地推向控制台下方那个半人高的、用于检修线路的金属通道口,自己则如同猎豹般蜷身滚入。
几乎在背部贴上冰冷金属内壁的同一刹那,毁灭性的能量洪流便吞噬了身后的一切。
“轰——!!!”
巨响震碎了耳膜,世界陷入一片嗡鸣。灼热的气浪如同巨锤砸在后背,战术服瞬间焦糊,皮肤传来刺骨的灼痛。
无数金属和混凝土碎片如同弹片般溅射,在通道内壁上刮擦出刺耳的音爆。浓烟和粉尘立刻灌满了这狭小的空间,呛得他几乎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铁锈的味道。
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模糊的喊叫和补射的枪声。“清道夫”在清扫战场。不能动,不能出声。“影”将身体紧贴内壁,甚至屏住了呼吸,只用指尖感受着阿里脖颈处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他还活着,但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去,上面的动静渐渐远去。“影”才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剧烈地咳嗽着,摸索着开始行动。
每动一下,后背和手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先检查了阿里的状况,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爆炸的冲击无疑加重了内出血,阿里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影”撕开自己破烂的衣物,借助通道缝隙透入的微光,用牙咬开最后一小瓶净水,混合着止血粉,草草处理了自己身上几处最深的伤口,简单的包扎勉强止住了血。
然后,他拿出了贴身藏着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终极应急物资——一支高能量营养针和最后一支广谱强效抗生素。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入阿里的静脉,这是吊住他性命的唯一希望。
“撑住,”他对着毫无意识的阿里低语,声音因烟尘和伤痛而异常沙哑,这近乎命令的语气,或许是这个习惯孤独的男人所能表达的、最沉重的托付:“你还不能死。”
确认上方暂时安全后,“影”将阿里用剩余的绷带牢牢固定在担架上,开始沿着这倾斜、布满灰尘和碎石的检修通道向下艰难爬行。通道陡峭湿滑,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他只能用肩膀顶,用手肘撑,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阿里和担架。背后的伤口在摩擦中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简陋的包扎,每一步都在挑战疼痛的极限。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废弃多年的雨水收集系统,巨大的蓄水池早已干涸,只留下满池的腐叶和滑腻的苔藓。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但这里暂时隔绝了上面的杀戮世界。
“影”瘫坐在池底,剧烈喘息,高强度的精神和体力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庇护所,阿里需要稳定的环境、水和药物。
他想起了一份偶然获得的、殖民时期某位植物学家兼探险家的手绘日志残页。上面模糊地提到,在“沉默高地”东南方向,一片被称为“水镜沼泽”的深处,有一处被称为“哭泣岩”的地方。
据说那里有地热温泉,洞穴隐蔽,附近生长着一种对重伤有奇效的稀有藤蔓——“血痂藤”。
没有地图,没有gps,只有记忆中的方位和星图。这几乎是赌博。但“影”没有选择。
休息了不到半小时,他再次背起阿里,踏入了危机四伏的雨林。这一次,他选择了最艰难、最不可能被追踪的路线——穿越布满毒刺植物的荆棘谷,蹚过潜伏着凯门鳄的浑浊死水,在几乎垂直的湿滑岩壁上攀爬。
他像幽灵一样穿梭,用泥浆覆盖身体气味,利用地形和植被完美隐藏踪迹,躲避着头顶偶尔掠过的无人机轰鸣。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依靠着咀嚼苦涩的树根、捕捉偶尔遇到的昆虫补充蛋白质,饮用叶片上的积雨解渴。
“影”的体能逼近极限,发烧开始侵袭,伤口发出不详的红肿。阿里的状态依旧危殆,仅靠营养针维持着最低生命体征。
就在希望即将熄灭的时刻,他嗅到了一丝微弱的硫磺气息。精神一振,他循着气味,拨开一片巨大的、如同幕布般的气生根,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巨大的、被水汽常年侵蚀得如同哭泣人脸的岩壁下,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踏入裂缝,内部别有洞天。一个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穴,中央是一池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水温恰到好处。
洞壁覆盖着发出柔和微光的苔藓,提供了天然照明。更重要的是,在温泉旁的岩缝里,他找到了那种日志中记载的、叶片呈暗红色、断面会渗出红色汁液的“血痂藤”!
“影”小心翼翼地将阿里浸入温热的泉水中(避开最严重的伤口),温泉的硫磺成分能有效预防感染。
他嚼碎“血痂藤”的叶片,混合着温泉边的干净黏土,制成药膏,仔细敷在阿里肩胛和腿部的重伤处。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疲惫和失血终于击倒了他,他瘫倒在阿里旁边的岩石上,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几个小时后,一阵微弱至极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咳嗽声将“影”惊醒。他猛地坐起,牵动伤口带来一阵眩晕,但目光立刻锁定在阿里脸上——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竟然睁开了一条细缝!虽然瞳孔依旧涣散无神,但确实有了意识!
“水……”阿里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影”立刻用头盔舀起温泉水,小心地、一滴一滴地润湿阿里的嘴唇。这是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好消息。但“影”的头脑异常清醒。这远不代表安全。
阿里依旧在鬼门关徘徊,急需真正的药品和营养。而他自己,也因伤口感染而体温升高,必须尽快处理。
他们需要援助,但任何主动对外联络都无异于自杀。
然而,“影”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拆解了从“鹰巢”带出的那个残破通讯器,利用其核心部件,加上手边能找到的矿石和藤蔓纤维,勉强组装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只能被动接收特定加密频段信号的装置。信号微弱且断断续续,但足以管中窥豹。
就在他照顾阿里时,接收器突然捕捉到一阵强烈的信号噪音。他凝神破译,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令人心惊的真相:
“……确认……数据包……已通过匿名节点……泄露……国际新闻自由组织……已收到……”
……启动‘焦土协议’……授权使用……‘清道夫’全部力量……和……‘守护者’实验体……”
“……‘收割者’小队……在‘沉眠之湖’遭遇伏击……损失惨重……‘灰狐’……携带备份硬盘……失踪……”
信息虽破碎,但指向明确:江辰他们可能成功了部分!数据已泄露到外界!但这彻底激怒了节目组,他们启动了最极端的清除计划,甚至可能动用了那些基因怪物!“灰狐”和备份硬盘的下落成了关键。
希望与毁灭的警报同时拉响,形势急转直下。
“影”看着气息微弱的阿里,又感受着自己因发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阵阵晕眩。
他面临一个残酷的抉择:留在相对安全的洞穴,等待阿里那渺茫的生机,但可能错过阻止“焦土协议”、找到“灰狐”和硬盘的最后机会,届时所有人都可能在劫难逃;或者,立刻出发,去寻找可能还活着的江辰等人,联合力量做最后一搏,但这几乎等于将重伤的阿里独自留在这与世隔绝的洞穴,任其自生自灭。
洞穴内只剩下温泉汩汩的水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外界局势的进一步恶化。
良久,“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重新凝聚起冰封般的决绝。他不能停留。数据的泄露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不能彻底阻止“奥林匹斯计划”的实施,并拿到完整的证据链,所有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包括……阿里付出的代价。
他必须行动。
他收集了洞内所有的“血痂藤”,仔细捣碎,一半敷在阿里最关键的伤口上,另一半用来处理自己发炎的伤口。
他将收集到的所有可食用菌类和干净的温泉水放在阿里触手可及的地方。用石块和藤蔓巧妙地将洞穴入口伪装得更加隐蔽。
最后,他在阿里身边放下了一样东西——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黑色木符,上面刻着抽象的蝎子图案。这是他过往身份的印记,也是一个无声的、沉重的承诺。
“活下去,”他再次对昏迷的阿里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然后,他毅然转身,拖着高烧和伤痛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融入了洞穴外那片危机四伏、却承载着最终希望的雨林迷雾之中。
洞穴内,温泉的热气依旧氤氲。在“影”离开后许久,阿里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在回应那冰冷的嘱托。
洞壁上的荧光苔藓,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微弱的光芒,照亮着一线生机,也映衬着无尽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