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第一个月,江辰的生活被一种近乎荒诞的割裂感所占据。白日里,他住在紫园那座巨大、安静得像博物馆的别墅里。
江瀚岳依旧忙碌,早出晚归,即便在家,也多半在书房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生意”,看江辰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偶尔几句询问,也围绕着“后续法律程序”、“心理评估结果”这类事务性话题。
苏文瑾则小心翼翼,变着花样让厨师准备补品,嘘寒问暖,但那份关切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却担心再次碎裂的珍贵瓷器。
江辰则扮演着一个“劫后余生、需要静养”的儿子,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那间大得可以打羽毛球的卧室里,或者在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却毫无生气的园林里散步。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具身体的记忆,适应这个陌生的“家”,更重要的,是压下灵魂深处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创业失败者的疲惫,以及雨林留下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警觉。
夜晚,则是王胖子的领地。
几乎每晚,太阳刚落山,王胖子那辆骚包的跑车就会准时吼叫着冲进紫园,接上江辰,一头扎进上海滩光怪陆离的夜生活。
霓虹闪烁,音乐震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酒精和荷尔蒙混合的甜腻气息。王胖子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江辰从“那鬼地方”拉回“现实”。
“辰哥!忘了那该死的雨林!那他妈就不是人待的地儿!” 王胖子在充斥着电子音乐和尖叫的某顶级夜店卡座里,凑到江辰耳边大吼,一手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嫩模,另一只手把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塞到江辰手里:“瞧瞧!这才是生活!嫩的能掐出水!比那见鬼的蚊子鳄鱼强一万倍!”
江辰端着冰凉的酒杯,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舞池里扭动的肢体,炫目的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他这具身体的本能,似乎对这一切并不陌生,甚至有些享受这种酒精和喧嚣带来的麻痹感。
但在他意识的深处,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那个曾经为创业熬尽心血、最终却一无所有的灵魂,此刻正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审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富二代的生活?”他心底泛起一丝荒谬的感叹。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看人脸色,挥金如土,醉生梦死。
相比于他前世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熬夜写代码、最终被资本无情踢出局的狼狈,眼前这一切,简直是天堂。
王胖子塞过来的嫩模,年轻、漂亮、主动,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身体柔软温热。不可否认,这种纯粹的、无需负责的感官刺激,确实能暂时填补内心的空洞。
“胖子,你说得对,”江辰仰头灌下半杯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晕眩:“还是这儿舒服。”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融入这种氛围,伸手揽住了身边女孩的肩膀。女孩娇笑着靠过来,浓郁的香水味让他微微皱眉,雨林里那种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清冽的气息,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就是嘛!”王胖子见江辰似乎“开窍”了,兴奋地一拍大腿:“当初我就后悔,咱哥俩好好享受人生不行吗?非他妈鬼迷心窍,听那帮孙子忽悠,去参加什么狗屁‘极限求生’!刺激?他妈差点把命刺激没了!”
他灌了一口酒,脸上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又被眼前的喧嚣掩盖:“我算是看透了,什么都是虚的,及时行乐才是真的!来,喝!”
江辰跟着举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卡座外围阴影里,几个看似随意站立、目光却时刻扫视周围的彪形大汉,那是江瀚岳安排的保镖。
即使在最放纵的场合,这种无形的监视也如影随形,这让他无法真正放松,每一次靠近出口,每一次有陌生人经过,他肌肉都会瞬间绷紧,像在雨林里察觉到了潜在威胁。
有次一个服务生不小心打碎了酒杯,清脆的破裂声让江辰几乎条件反射般地矮身、手摸向了后腰——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凉的真皮沙发。
“怎么了辰子?”王胖子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滑了一下。”江辰掩饰过去,端起酒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与周围醉生梦死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从一家私人会所出来,王胖子喝得酩酊大醉,搂着江辰的肩膀,舌头打结:“兄……兄弟!听哥们一句……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哈里斯……沃克……都他妈完蛋了!以后……跟着哥们……吃香喝辣……玩遍……呃……玩遍全世界……”
江辰还算清醒,扶着东倒西歪的王胖子坐进车里。车子驶过凌晨寂静的街道,窗外是冰冷的路灯和摩天楼闪烁的霓虹。
“辰哥……”王胖子突然安静下来,头靠着车窗,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罕见的认真:“其实……我他妈……有时候晚上做噩梦……还是那片沼泽……那个被拖下去的……阿伦……” 他打了个寒颤:“你能活着回来……真好……真的……”
江辰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王胖子的醉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酒精和喧嚣努力维持的平静。
雨林的记忆,那些生死与共的同伴,阿里沉默坚定的背影,李琮咋咋呼呼下的义气,“影”最后决绝的眼神……并未远去,只是被暂时埋藏在了霓虹灯的阴影下。
回到那座寂静冰冷的别墅,已是凌晨三点。佣人都已休息,只有走廊留着几盏昏暗的夜灯。江辰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线。江瀚岳还没睡。
他正准备回房,书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江瀚岳穿着睡袍,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又跟王鑫胡闹去了?”
“嗯,喝了点酒。”江辰停下脚步,平静地回答。面对这位“父亲”,他总有一种面对审视者的感觉。
“玩归玩,注意分寸。”江瀚岳语气平淡:“你刚经历大事,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恢复。那些场合,鱼龙混杂,少去为妙。”
“知道了,爸。”江辰应道。
江瀚岳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后挥了挥手:“去睡吧。”
就在江辰转身时,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过两天,有个家庭医生过来,给你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特别是……神经系统方面的。”
神经系统?江辰心里咯噔一下,是关心,还是……怀疑?怀疑他这个“儿子”回来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回到卧室,巨大的空虚感和警觉感同时袭来,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园林在月光下投下的诡谲阴影。
富二代的生活确实安逸,纸醉金迷也能暂时麻醉神经,但这一切,是真实的吗?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热衷刺激、最终葬身雨林的纨绔子弟,真的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而他这个异世的灵魂,一个曾经的失败者,又该如何在这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哈里斯虽然倒了,但“影”临死前的警告言犹在耳。父亲江瀚岳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这个家庭看似平静下的微妙气氛,都让他无法真正安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逸。
他拿起手机,看到李琮发来的信息,是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小城的夜市,他和阿里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面前摆着烤串和啤酒。李琮配文:“辰哥,啥时候来找我们耍?这儿的姑娘没上海水灵,但烧烤绝对正宗!”
江辰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种简单、粗粝、却真实无比的生活,此刻竟让他有些怀念。或许,真正的归宿,并不在这冰冷的豪宅和虚伪的霓虹里,也不在雨林的血腥记忆中,而在某个需要重新寻找的方向。
他回复:“等着,忙完这阵就去找你们。多要点辣。”
放下手机,江辰深吸一口气,安逸是毒药,而他的血液里,似乎已经混入了雨林的野性和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不甘平庸的执念。
霓虹再美,终究照不亮内心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