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航班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轰鸣,对江辰而言,陌生得刺耳,这具身体的本能似乎还记得这种现代文明的噪音,但他的灵魂深处,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
舷窗外,是秩序井然的廊桥、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玻璃幕墙,冰冷而规整,与他记忆中最后那片混乱、血腥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雨林判若两个世界。
他穿着i提供的、略显不合身的便服,走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沼泽松软的淤泥里,每一步都带着不真实的触感。
周围是嘈杂的、带着各种口音的中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一眼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深处藏着惊弓之鸟般警惕,却又与这具年轻身体隐隐有些气质不符的年轻人。
通道尽头,接机口人声鼎沸。江辰目光扫过,一片茫然。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关于“家”的概念模糊不清。直到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浓重京片子的咋呼声炸响,带着一种异常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辰哥!辰哥!这儿!祖宗哎!你可算……你可算活着滚回来了!”
一个穿着花哨夏威夷衫、挺着将军肚的胖子,拼命挥舞着粗壮的手臂,脸上堆满了近乎崩溃的喜悦和如释重负,像一团移动的彩色气球,奋力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是参加了第一期节目后选择主动退赛的王胖子。
“胖子……”江辰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音色。
王胖子冲到他面前,没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拍肩膀,而是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眼圈居然有点发红,声音带着颤:“真……真全乎?没……没少啥零件吧?你他妈……你他妈吓死老子了!新闻上那都是什么鬼!我以为你……” 他嗓门依然大,但那份劫后余生的真切情感,与周围接机的寻常氛围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只有真正经历过那场“节目”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情绪。
江辰看着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面部肌肉有些僵硬。王胖子的反应,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场“雨林噩梦”对知情者意味着什么,绝不是什么“野外生存”。
“这位是陈静女士,国际刑警组织的官员,一路护送我回来的。”江辰侧身,介绍了一下身旁那位神情冷静的亚裔女性。他的介绍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陈静对王胖子微微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
“国……国际刑警?”王胖子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一丝敬畏和后怕,声音压低了些:“领导您好!辛苦辛苦!太感谢了!要不是你们……” 他想起自己退赛前的惨状,心有余悸。
“江先生,我的任务到此基本完成。”陈静转向江辰,语气公事公办,却压低声音:“后续会有专人与你联系。记住,尽量恢复正常生活,但是还要保持警惕。” 她递过一张只有号码的名片。
“谢谢。”江辰接过名片,语气平静。正常生活?对这具身体或许是,对他这个异世来客,又是什么?
陈静离开后,王胖子搂着江辰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动作却比记忆里轻柔了许多:“走走走,赶紧回家!你爸妈……唉,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阿姨都快哭瞎了,叔叔头发都白了不少!”
坐上那辆奢华的迈巴赫,车内冷气很足,皮革混合着香薰的味道让江辰有些不适。车子驶向一个他记忆碎片里完全没有印象的方向——西郊,一个名为“紫园”的顶级豪宅区。
“你出事没多久,叔叔阿姨就搬这儿来了,说是清净,安保也好。”王胖子解释着,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瞟江辰,眼神复杂:“辰哥,你……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江辰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死过一回,总得有点长进。” 他看向窗外飞逝的、陌生又冰冷的都市景观,雨林的画面再次侵袭:阿里的沉默、李琮的咋呼、“影”坠楼前的眼神……与眼前的车水马龙重叠,让他感到一种时空错乱的撕裂感。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叫“江辰”的纨绔子弟,真的已经死在雨林里了。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顶着同样皮囊、装着异世灵魂的幸存者。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紫园”,停在一栋极具现代设计感的临湖别墅前。一对衣着精致、气质不凡的中年夫妇已站在门口。
男人,江瀚岳,身材挺拔,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威压,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女人,苏文瑾,穿着素雅,容颜憔悴,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关切,是母亲。
根据零星记忆,原主与父母关系疏离,常年被放养。此刻,看着这对“陌生”的“父母”,江辰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扮演角色的疏离感。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具身体的过去,以及……应对眼前这复杂的局面。
“爸,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平稳,却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在模仿记忆里原主那种略带不耐烦的、对父母习以为常的语气,但似乎又有些过头,显得过于冷静。
“回来就好。”苏文瑾上前,想抱他,又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泪落了下来:“受苦了……” 她的触碰让江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瀚岳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如鹰隼,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清里面的灵魂:“人没事就行。进屋再说。”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温情,但那份审视,让江辰感到一丝压力。这位父亲,不简单。
别墅内部的奢华让江辰这个“异乡人”暗自咋舌。晚宴极其丰盛,但他食不知味。苏文瑾不停地给他夹菜,询问身体,刻意避开雨林话题。
江瀚岳则冷静地问及国际刑警的安排、后续法律程序,像在评估一场商业谈判。江辰的回答谨慎而简洁,多数用“还好”、“安排了”、“不清楚”带过,避免露出破绽。
王胖子试图活跃气氛,但提到的圈内趣事,江辰毫无记忆,只能含糊应对。他的大部分注意力,用在控制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窗外自动喷灌系统的“嘶嘶”声让他差点钻到桌底;佣人不小心碰倒银盐瓶的细微声响,让他握筷子的手瞬间青筋暴起。这些战场后遗症,与眼前的温馨假象格格不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王胖子灌下酒,脸膛发红,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辰哥,你这回……唉,算了,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似乎不愿多提那场噩梦。
江瀚岳放下餐具,看似随意地问:“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江辰抬眼,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先休息,配合调查。以后的事,还没想。” 他需要时间,了解这个家庭,这个世界,以及……这具身体可能隐藏的秘密。
晚餐后,王胖子告辞。江辰被带到卧室,宽敞奢华,却让他感到窒息。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陌生的、被精心修剪的园林,感觉像被关进了一个更华丽的笼子。
手机震动,是李琮的短信:“辰哥,我和阿里到家了,一切安顿。影哥的事……节哀。保持联系!” 后面跟着一个坚强的表情。他们都回到了各自真正的家,只有他,回到了一个“陌生”的“家”。
江辰回复:“收到。安好,再联。”
他放下手机,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这具身体的父母、财富、社交圈……一切都与他无关。
雨林的经历是结束,还是另一个谜团的开始?哈里斯虽倒,但其背后的阴影是否真的消散?父亲江瀚岳那审视的目光背后,又隐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