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冻结的星辰,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他们。那不是生物的眼睛,至少不完全是——那光芒太过规整,太过冰冷,带着一种机械造物的精确感。
六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只有雨水沿着发梢滴落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是什么东西?”陈明的声音发颤,手指紧扣着枪柄,指节发白。
鼠标急促地操作着改装手表,屏幕在幽绿苔光和蓝光的映照下闪烁不定:“生……生物信号混合着强烈的电磁反应……排列很规整,像……像是某种阵列……”
她猛地抬头,看向江辰:“不是活物,至少不是完整的活物!像是……被封存的,或者休眠的……”
“休眠的什么?”老三低声问,机枪口缓缓抬起,对准那片蓝光。
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受。怀里的菱形晶体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但似乎与远处那幽蓝光芒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他缓缓从腰间抽出那柄在油库找到的、还沾着泥污的工兵铲,用铲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身旁的岩壁。
“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洞穴中回荡,传向深处。那两排幽蓝光点没有丝毫变化,没有靠近,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亮着,仿佛亘古如此。
“没有主动攻击意图……至少目前没有。”江辰做出判断:“可能是某种自动防御系统,或者……早期遗留下来的、处于休眠状态的东西。我们别主动刺激它们,慢慢退,找别的路。”
“这鬼地方还有别的路?”老三嘟囔着,但还是听话地开始缓缓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蓝光。
他们沿着来时的洞穴边缘,尽量远离那些光点,向侧面探索。洞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幽绿的发光苔藓提供了有限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崎岖不平的地面和四周粗糙的岩壁。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陈腐气息,很快,他们发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规整的支撑梁,嵌在岩壁里的电缆管道,以及一些模糊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指示牌残迹。
“……区……兵营……往……”陈明辨认着一块歪斜的铁牌。
“兵营?”小刀眯起眼:“这地下有军事设施?”
“看来这座岛的历史,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江辰沉吟。哈里斯和“方舟”计划显然不是第一批在这里搞事情的人。
他们循着人工痕迹前行,脚下开始出现金属网格铺设的地面,虽然锈蚀严重,但比泥地好走。洞穴逐渐收窄,变成一条宽阔的、顶部有照明灯槽的隧道。隧道两侧开始出现厚重的、锈死的金属门,门上有的有观察窗,有的只剩下空洞。
“看这里。”鼠标在一扇半开的金属门前停下,用手表扫描了一下:“里面有……设备残骸,还有……一具骸骨,靠在墙边,很多年了。”
江辰小心地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是值班室或储物间。一具穿着老式军服、几乎完全白骨化的尸体歪在墙角,旁边散落着锈蚀的枪械零件和一个打翻的饭盒。
墙上有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涂抹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勉强能认出“……它们活了……封锁……全部……”几个词。
“它们活了?是指什么?外面的蓝光东西?”铃铛小声问,下意识地抓紧了小布包。
“可能。”江辰检查了一下那具骸骨,没有明显外伤,也许是死于饥饿、疾病,或者别的什么。他在骸骨手边,发现了一个被灰尘覆盖的、皮质封面的小笔记本。
小心拿起,吹去灰尘,就着洞口透入的微光翻看,笔记本里字迹潦草,记录着一些零散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日记片段:
“……3月15日,上级命令我们进入‘蜂巢’深处回收实验样本……简直是疯了……”
“……3月18日,接触‘哨兵’单元,代号‘蓝眼’。它们不动的时候像雕塑……”
“……3月22日,出事了!7号样本库泄露!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动了!它们在模仿我们的战术动作!上帝啊……”
“……3月25日,退守b2区。通讯中断。詹森被拖走了,我们听到他的惨叫从通风管传来……它们在学我们说话……”
“……3月28日,最后的记录。电力即将耗尽。‘主脑’协议失控。我们出不去了。如果有人看到这个……不要相信任何会动的‘蓝眼’,不要试图启动任何标有‘哨兵协议’的设备。它们在学习,它们在进化……愿上帝宽恕我们的愚蠢……”
日记戛然而止。后面是几页空白,然后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和重复的单词:“学习……进化……模仿……陷阱……”
“学习?进化?”小刀拿过笔记本,翻看着那些疯狂的笔迹,脸色凝重:“这听起来可不妙。”
“ ‘哨兵’、‘蓝眼’、‘蜂巢’、‘主脑协议’……”江辰重复着这些词汇,将它们与“方舟”、改造生物、以及外面那些幽蓝光点联系起来。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这座岛地下,恐怕埋藏着一个失控的、拥有自主学习能力的早期自动化防御或实验系统。“方舟”的到来,可能只是激活或重启了它的一部分。
“此地不宜久留。”江辰收起笔记本:“找出口,尽快离开地下。”
他们加快脚步,沿着主隧道向前。隧道开始出现岔路,他们选择向上倾斜、有新鲜空气流动的一条。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哗哗的雨声——出口!
那是一个隐蔽在巨大岩石裂缝后的出口,外面依旧是暴雨如注的黑夜,但能感觉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山体内部,来到了另一侧的山坡。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极为隐蔽。
“总算出来了!”老三长出一口气。
六人鱼贯钻出,重新置身于暴雨和山林之中。虽然环境依旧恶劣,但比起地下那令人窒息的诡异空间,这里反而让人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们此刻位于d5安全区内部,地势较高,能隐约看到远处丘陵间零星的火光和偶尔闪过的车灯——其他幸存者仍在活动。
“先找个地方避雨,休整,等天亮。”江辰观察了一下地形,指向下方山谷中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那里好像有片废弃的建筑,去那边看看。”
他们沿着湿滑的山坡向下,小心翼翼。雨势稍缓,但能见度依然很差。靠近那片建筑时,他们发现那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气象站或通讯站,由几栋低矮的平房和一个锈蚀的铁塔组成。院子里停着一辆锈得只剩骨架的卡车。大部分门窗破损,但主建筑的屋顶还算完整。
“有火光。”小刀眼尖,看到其中一栋平房的窗户里,有微弱的、跳动的火光透出。
里面有人。
“人数?”江辰低声问。
鼠标操作手表,摇了摇头:“距离太近,干扰强,而且他们可能有意识屏蔽……不确定,但热量信号显示不止一个。”
“先观察,别暴露。”江辰示意众人散开,借助黑暗和雨声掩护,从不同角度接近那栋有光亮的平房。
江辰和鼠标一组,摸到房子侧面一处破损的窗户下。他小心地探头,透过脏污的玻璃向内窥视。
屋内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铁皮罐头,里面煮着什么东西。围着火堆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湿透的、沾满泥污的衣物,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他们的装备放在手边,有步枪,有砍刀,看起来像是经验丰富的幸存者,而非乌合之众。其中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光头男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其他三人认真听着。
“夜枭,外面雨这么大,应该没人会摸过来吧?”一个瘦小的男人问,声音有些尖细。
被称为“夜枭”的光头男抬起头,火光映照着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划过左眼、直到下巴的恐怖疤痕,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凶狠。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锐利如鹰,缓缓扫视了一眼窗外——江辰及时缩回头。
“别大意。这鬼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夜枭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刚才山上那边有枪声和爆炸,离这不远。能搞出那动静的,不是善茬。值夜的都打起精神。”
“知道了,老大。”另一个看起来敦实的汉子应道,紧了紧手中的霰弹枪。
江辰心中微凛。这个“夜枭”不简单,感知敏锐,而且听起来像是这支小队的核心。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山上的战斗。
“夜枭……”江辰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同时快速评估。这支小队看起来有组织,有纪律,不好惹。硬拼没把握,而且他们现在状态不佳,需要休整。
他悄悄退后,和鼠标汇合,又与其他几人碰头交换了观察到的情况。
“里面四个,领头的叫夜枭,很警惕。装备不错,有组织。”江辰快速总结:“我们状态不好,没必要冲突。换个地方。”
众人没有异议。就在他们准备悄悄撤离时,平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夜枭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像是要去屋檐下接雨水。他看似随意,但那只完好的眼睛却如同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视着院子四周的黑暗。
江辰他们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雨水敲打屋檐和地面的声音掩盖了他们的心跳。
夜枭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接满水壶,却没有立刻回去。他转过身,面对着江辰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雨声中清晰地传来:
“朋友,看了这么久,不进来避避雨,烤烤火吗?”
被发现了!
江辰心中一沉。是试探,还是真的察觉了?
“我没有恶意,”夜枭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这鬼天气,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更何况……”他顿了顿:“我闻到了血腥味,还有……油味。你们有伤员,有车?或者说,曾经有车?”
他不仅察觉了他们的存在,甚至还通过气味做出了大致判断!这家伙的野外经验丰富得可怕!
江辰知道再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他缓缓站起身,从阴影中走出,ak-47没有举起,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老三、小刀等人也相继现身,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与夜枭对峙。
夜枭的目光在六人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江辰手中的ak、老三肩上的机枪、以及小刀手中的折叠弩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江辰脸上。他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在雨水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既凶悍,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疲惫的了然。
“装备不错,但人困马乏,”夜枭点点头,像是在评估货物:“从山上逃下来的?遇上硬点子了?”
“算是。”江辰简短回答,没有透露更多。
“进来吧,雨大。”夜枭侧身让开门口:“这地方我们占了,但分你们一个角落避雨没问题。前提是,守规矩。”
规矩?在这种地方?
“什么规矩?”小刀问,声音冷冽。
“简单,”夜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别动歪心思。第二,情报可以交换,物资各凭本事。天亮后,各走各路,或者……看情况再决定是否继续合作。”
他咧了咧嘴,疤痕扭动:“我看你们不像那些只想抢积分的疯狗。能在这种时候还带着伤员,没把他们当累赘扔掉,有点意思。”
他的话直白而现实,反而减少了一些虚伪的客套。江辰快速权衡。对方目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且他们确实急需一个地方休整,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进入屋内虽然增加了风险,但也获得了暂时喘息的机会。而且,夜枭这个人,看起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或许能交换到有用的情报。
“可以。”江辰点头:“我们只占一个角落,不会打扰你们。”
“爽快。”夜枭转身回屋:“把湿柴火拿进来,还能烧一会儿。”
江辰示意众人保持警惕,陆续进入平房。屋内比外面温暖干燥得多,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夜枭的三个手下警惕地看着他们,但没说什么,只是稍微挪了挪位置,让出靠墙的一片区域。那个敦实汉子(后来知道他叫“石头”)递过来一个半空的铁皮罐:“还有点热水,给伤员。”
陈明道谢接过,小心地喂给因失血和寒冷而有些发抖的铃铛。
江辰六人在角落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但又随时能做出反应。他们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默默分食。夜枭的小队也在吃着罐头里的糊状食物,双方隔着火光,气氛微妙而安静,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外面的雨声。
吃了点东西,身体回暖,紧绷的神经稍松。江辰开始处理自己和陈明身上新增的伤口,老三和小刀也互相检查包扎。
夜枭那边,一个叫“猴子”的瘦小男人在擦拭武器,石头在检查弹药,那个唯一的女性成员(她自称“荆棘”,话很少,眼神锐利)则在用一块布擦拭匕首。
“你们从哪边过来的?”夜枭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靠坐在墙角,手里把玩着一枚泛着铜绿的子弹。
“西边,绕了点路。”江辰回答得模糊。
“西边……”夜枭若有所思:“经过‘哭泣峡谷’了吗?”
“没有,我们从更北边绕的。”
“聪明,”夜枭点头:“那地方是陷阱,看着能走,其实两头都有‘拾荒者’团伙蹲着,专吃路过的小队。我们两天前差点栽在那里。”
他主动分享了情报,虽然可能只是无关紧要的,但这是一个信号。
“你们呢?在这片区域活动很久了?”小刀反问。
“三天了,”夜枭没有隐瞒:“一直在d5区边缘打转,找机会,避风头。这地方看起来安全区大,但狠角色也多。还有几个独狼高手……都不好惹。”他看了一眼江辰:“山上那动静,听枪声,不像普通遭遇战。”
“算是。”江辰依然含糊。
夜枭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道:“d5区中心有个地方,你们可能感兴趣。”
“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雷达站,地势高,视野好,易守难攻。”夜枭用匕首在地上划拉着简易地图:“最重要的是,那里偶尔会刷新‘高级补给箱’,不是普通空投能比的。里面有高级武器配件、专业医疗包、甚至可能有‘强化药剂’之类的好东西。”
“强化药剂?”鼠标来了兴趣。
“一种‘方舟’提供的特殊补给,注射后能短时间提升反应速度、力量或者耐力,副作用不明,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夜枭解释:“很多人盯着那里,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谁真正得手。防守太严,而且……”他顿了顿:“那里据说有‘老东西’。”
“老东西?”
“就是这岛上的‘原住民’,”夜枭指了指地下:“那些蓝眼睛的,会动的金属疙瘩,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雷达站下面好像连着旧设施,时不时就有东西爬出来晃悠。所以就算打退了其他参赛者,还得对付那些鬼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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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与地下设施相连的地方。江辰心中一动,会不会和“钥匙”有关?
“你们想去碰碰运气?”小刀问。
“有这个打算,”夜枭坦然道:“但光靠我们四个,把握不大。那里现在至少有三拨人盯着,互相牵制。谁先动,谁先死。”
他看向江辰:“我看你们实力不弱,有没有兴趣……临时搭个伙?拿下雷达站,里面的东西,按出力大小分。之后是散是合,再说。”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夜枭主动邀请,既是看中了他们的战力,也是一种试探和捆绑。一起行动,就意味着要共同承担风险,也更容易在过程中观察彼此的底细。
江辰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和队友商量:“我们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夜枭表示理解:“天亮前给我答复就行。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天亮后行动更方便些。”他打了个哈欠:“轮流休息吧。我们值上半夜,你们值下半夜,公平。”
约定达成,气氛稍微缓和。夜枭小队留下石头和荆棘守夜,夜枭和猴子先去休息。江辰这边,他和老三值第一班,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雨声潺潺,火光摇曳。江辰靠墙坐着,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捕捉着屋内屋外的每一丝动静。老三坐在他对面,眼皮打架,但强撑着没睡。
下半夜,江辰叫醒小刀和鼠标换班,自己去休息。他挨着陈明坐下,能听到陈明均匀的呼吸和铃铛偶尔的梦呓。那个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抱着她的小布包。
江辰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夜枭的提议在他脑中盘旋。雷达站……高级补给……可能的“钥匙”线索……但风险同样巨大。三支以上的队伍,还有地下可能冒出来的“老东西”……
更重要的是,夜枭这个人。他身上的疤痕,他锐利的眼神,他丰富的经验,还有他手下那三个看起来同样不简单的队员……他们绝不仅仅是普通的求生者。
江辰想起笔记本上关于“学习”和“模仿”的记载,又想起夜枭提到“老东西”时的语气……他会不会知道更多关于地下设施和“蓝眼”的事情?
合作,或许能获得急需的补给和情报,但也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不合作,他们就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生存压力,以及“钥匙”带来的未知风险。
雨渐渐停了,天色微明。江辰睁开眼睛,看到夜枭已经醒了,正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着他的匕首。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也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思绪。
“考虑得怎么样了?”夜枭头也不抬地问。
江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看向陆续醒来的同伴,从他们眼中看到了询问和等待。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可以合作,”江辰说:“但细节要谈清楚。”
夜枭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当然,”他说:“谈谈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