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乡下,说是天壤之别,并不为过。
一个是有编制,每个月能领工资,还有机会接着往上爬。
老金沟这地方条件艰苦,选择下放意味着只发最基础的工资,连生活保障都不够。
遇到了困难,都得自已想办法解决。
“老话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要是你的话宁愿待在城里要饭,也不会为了什么理想主义回穷山沟。”
林北深深吸了口烟,透过淡蓝色的烟雾,打量着眼前的冯天雷。
他说那番话,语气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刻薄,但眼神却再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表情变化。
这小子,是真想明白了要扎根农村,还是另有所图?
上回他可没掩饰对赵燕的那点心思。
老金沟现在是他林北的棋盘,每一步都得落在该落的地方,容不得半点差错。
不想让一个可能怀揣其他目的、或者只会空谈理论的人来搅局。
冯天雷听了林北那番近乎“劝退”的尖刻话语,脸上并没有出现生气的样子,反而一脸镇定。
他只是将手里的烟用力吸完最后一口,把烟蒂在脚边的土里仔细摁灭,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林北。
“林北同志,你的话,我都明白。”冯天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他内心的决绝。
“你说得对,城里再难,好歹有口安稳饭。可我这次申请下来,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为了给谁看。”
他顿了顿,重新组织语言,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已年龄比林北要大。
可为什么面对面说话,心里会感觉到几分慌张,生怕犯了错误。
“上次回去后,我把自已关在屋里想了很久。
大学期间我学了土壤学、作物栽培、病虫害防治笔记本记了厚厚几大本,论文也能写得头头是道。
可到了老金沟,看见你种的那些苗,我才发现自已学的那些,离真正的土地太远了。
就像就像古时候那个赵括,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上了战场屁用没有。”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意识到了自已的错误。
犯了错误就要去改正,而不是死较真,总以为自已是对的。
“我不想当一辈子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我以前不服,现在有点服了。
我想真真正正地把脚踩进泥巴里,看看自已学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让庄稼多打几斤粮,能不能帮老百姓熬过这苦日子。
这,就是我现在觉得最有意义的事。”
林北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冯天雷见他没反应,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我知道林北同志你可能在担心什么。我冯天雷在这里表个态,我留下跟赵燕同志没有任何关系。
之前是我年轻不懂事,有些不该有的想法,给赵燕同志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了坦然。
并且转过身面对赵燕,郑重鞠躬道歉,不管对方原谅与否,必须要拿出自已的态度。
“不瞒你说,我家里已经给我在城里相了一门亲事,姑娘人不错,我们处了一个多月,双方家长都满意,估计再有个把月就把事儿办了。
赵燕同志她很好,是我以前眼界浅,自作多情。
她是天上飞的天鹅,有她自已的天地和追求。
我就是到处乱飞的麻雀,志向不同肯定合不到一块,往后绝不会再犯那种糊涂,更不会因为任何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请你,也请赵燕同志放心。”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透彻,几乎把林北可能的顾虑都点明了,也把自已的后路(即将结婚)摆了出来,以示决心。
冯天雷就是要说明,自已是情愿留下的,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一旁的赵燕,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此刻看向冯天雷的目光,也微微起了变化。
她想起以前在县里,这个冯技术员总是找机会凑到她面前,说些自以为高深、实则她并不感兴趣的农业术语。
年纪轻轻心高气傲,明知道自已有家庭,还要死缠烂打,着实让她有些厌烦。
那时她虽婚姻名存实亡,却也绝非轻浮之人。
可眼前的冯天雷,跟以前比有了许多变化,变得踏实、直白,甚至敢说出自身的缺点。
对这种人而言,能这么说代表着深刻反思,既然愿意改过就应该给个机会。
但若是想要留下来,前提必须得到林北的同意,这事儿她说了不算。
“林北,冯技术员这次确实是真心想留下做事。
他能放弃城里的工作和安逸,主动申请到咱们这最艰苦的地方来,思想有了觉悟,精神可嘉。
我看他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老金沟包括咱们县,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要不就给他个机会试试?
让他在实践中学习,也看看他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
要是他表现不好,或者吃不了这份苦,再让他回城里也不迟。”
赵燕的话说得很在理,既肯定了冯天雷的转变和决心,又给了林北充分的决定权和回转余地。
她了解林北,知道他看似随和,实则对老金沟的发展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和清晰的规划,最忌讳外人指手画脚或动机不纯。
这番话是给冯天雷机会,也是在帮林北排除潜在的干扰。
把冯天雷放在一个“试用”、“观察”的位置上,行就留下贡献力量,不行就请走,主动权始终在林北手里。
林北听完两人的话,沉默了半晌,手里的烟快要燃尽。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赵姐都开口了,”林北笑着看向赵燕,“你这个当姐姐的面子,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给?”
他转向冯天雷,笑容收了几分,眼神变得认真而富有压力:“冯天雷,冲你刚才那番话,还有赵姐替你担保,我同意你留下。”
冯天雷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刚要开口感谢,林北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过,”林北话锋一转,“不是留在老金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