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安庆,晨雾还没散尽,厂区里就已响起扳手敲击金属的脆响。考核合格的工人们分班组就位,陈国富领着工具组给反应釜底座的螺栓做最后紧固,刘二柱和小柱子蹲在管道旁,按李老栓教的法子,往接口处嵌油麻胶垫,动作比考核时还多了三分谨慎。
余念新刚在安装进度表上标完“反应釜底座固定完成”,老彭就带着两个解放军战士匆匆赶来,腰间的驳壳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余主任,军管会刚截获一条情报,有股国民党残部昨晚潜入安庆城,目标大概率是咱们的化肥厂设备。”老彭压低声音,“沿江巡逻队在芦苇荡里发现了他们的船桨印,人数不多,但都带着枪。”
这话像一阵冷风扫过堆场,正低头干活的工人瞬间抬头,刘二柱手里的油麻胶“啪”地掉在地上,声音都发颤:“带枪?那咱们的设备”
“慌什么!”陈国富喝了一声,捡起胶垫塞进刘二柱手里,“有解放军同志在,还能让他们翻了天?”可他攥着扳手的手,指节也悄悄泛了白——谁都知道,这批设备是安庆工业的家底,要是被破坏,工厂建设至少得往后拖半年。
余念新立刻和老彭、解放军战士商议:“厂区周围加设三道岗,堆场和厂房门口各留一个班的战士值守,工人分组干活时,每组配一个民兵,工具统一登记,陌生人一律不准靠近。”他顿了顿,又补充,“重要的安装图纸和油麻胶配方,锁进临时办公室的保险柜,钥匙我和老彭各拿一半。”
布置完警戒,工人们的心稍稍定了些,可干活的节奏还是慢了半拍,时不时有人抬头往厂区门口望。李老栓扛着一麻袋新熬好的油麻胶过来,见这架势,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当年新四军在安庆打游击,国民党特务比这还凶,咱们不照样守住了兵工厂?现在有解放军护着,怕啥!”
老人的话像颗定心丸,工人们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活又快了起来。李老栓蹲到管道旁,手把手纠正小柱子的胶垫摆放角度:“胶垫得压到接口凹槽里,不然压力上来,还是会漏。当年给新四军修运输船,我这手艺救过三条船的命,错不了。”
可变故还是在午后发生了。
当时王长贵正带着补考通过的工人清理厂房角落,突然听到围墙外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值守民兵的吆喝:“站住!再动就开枪了!”
余念新和老彭第一时间冲出去,只见围墙豁口处,三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人正往芦苇丛里钻,其中一人胳膊淌着血,是被民兵的子弹擦伤的。解放军战士已经追了上去,枪声在远处的江滩上断断续续响了一阵,很快归于平静。
“抓住两个,跑了一个。”带队的解放军排长回来复命,手里还攥着一把缴获的步枪,“从俘虏嘴里审出来,他们是想摸进堆场,往反应釜里塞炸药,幸亏咱们的岗哨盯得紧。”
虚惊一场,可堆场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更麻烦的是,傍晚时分,王昌友又骑着自行车撞开厂区大门,车把上的帆布包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半截电报:“余主任,芜湖那边的石棉垫船,修船时又发现了新漏洞,至少还得五天才能到安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有石棉垫,耐高温的管道接口根本没法长期使用,李老栓的油麻胶虽能应急,可大规模投产的话,还是得靠专业石棉垫。刘二柱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这也难那也难,难道咱们的工厂就建不起来了?”
工人们也跟着唉声叹气,有人甚至开始收拾工具,嘴里念叨着“等材料到了再干吧”。陈国富急得直跺脚,却想不出半点法子,只能一遍遍劝“别慌,余主任有办法”,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余念新捏着那份被汗水浸皱的电报,走到厂区中央的空地上,抬手敲了敲身边的钢管,声音传遍整个堆场:“大家先停一下,我有话说。”
工人们陆续围过来,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余念新扫过一张张脸,开口道:“石棉垫晚到五天,国民党残部想搞破坏,这都是困难,但不是没法解决的死路。当年安庆解放时,解放军战士顶着炮火攻城,比这难十倍,不照样赢了?”
他指向李老栓身旁的油麻胶:“李师傅的油麻胶能应急,咱们就先把能装的管道装好,等石棉垫到了再替换;至于安全,解放军和民兵已经把厂区守得像铁桶,就算还有漏网之鱼,也进不来半步。”
可还是有人小声嘀咕:“油麻胶产量不够啊,李师傅一个人熬,供不上这么多管道。”
这话刚落,厂区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一群穿着粗布衣的老乡,扛着大麻、桐油桶往里面走,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手里还攥着一封介绍信。“余主任,我们是城西十里铺的村民,听说厂里缺做密封胶的材料,全村人凑了这些东西,还有二十多个壮劳力,来帮忙熬胶!”
中年汉子把介绍信递过来,上面盖着安庆县人民政府的红章。原来李老栓一早就让儿子回村报信,说厂里急需油麻胶,乡亲们二话不说,扛着自家的存货就往城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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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栓看着涌进来的老乡,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就说,安庆的乡亲们,从来都不会看着工厂难处不管!”
老乡们把大麻、桐油往空地上一放,就跟着李老栓学熬胶。有人劈柴生火,有人搓麻纤维,有人熬制桐油,临时搭起的熬胶棚里,很快升起袅袅炊烟。十里铺的村支书擦着汗走到余念新面前:“余主任,当年国民党抓壮丁、抢粮食,是解放军救了我们。现在建工厂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我们村就算倾家荡产,也得帮到底!”
这一幕让在场的工人都红了眼,刘二柱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乡们都来帮忙了,咱们还有啥理由躺平?干!”
“干!”几十号工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旁边的钢管都嗡嗡响。
接下来的几天,厂区里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白天,工人们分两班轮换,一班装管道、固设备,一班帮老乡熬油麻胶;晚上,解放军和民兵在厂区巡逻,工人也自发组成夜巡队,拿着木棍和扳手,和战士们一起守着堆场。
陈国富把铺盖卷搬到了工具棚,夜里就睡在反应釜旁边,手里总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扳手;刘二柱和小柱子主动申请值后半夜的岗,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眼睛瞪得像铜铃;李老栓和老乡们更是连轴转,熬胶的柴火换了一捆又一捆,桐油桶空了一个又一个,新熬出的油麻胶堆得像小山。
第四天傍晚,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传来——安庆专署组织了周边几个县的手工业合作社,凑出了两百多斤石棉垫,用马车连夜送了过来。赶车的合作社师傅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灰:“专署说,化肥厂是皖北工业的重点,我们就算停工,也得先保你们的材料!”
石棉垫到位,油麻胶也囤够了,工人们的干劲更足了。可就在大家准备给主管道做最后密封时,那个跑掉的国民党残兵还是摸进了厂区。
当时已是深夜,刘二柱和小柱子正在堆场门口值岗,突然看到一道黑影从围墙豁口翻进来,直奔反应釜而去。“有情况!”刘二柱大喊一声,和小柱子举着木棍就冲了上去。
那残兵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见被发现,拉开引线就往反应釜底座扔。千钧一发之际,陈国富从工具棚冲出来,猛地扑过去,把手榴弹踢到了空地上。“轰隆”一声巨响,碎石溅了满地,陈国富的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工装。
“陈师傅!”刘二柱和小柱子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解放军战士也闻声赶来,当场制服了那名残兵。
余念新和老彭赶到时,陈国富正被抬上担架,他攥着余念新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反应釜没坏吧?”
“没坏,一点事都没有。”余念新红着眼眶,“你放心养伤,工厂的活,我们替你干好!”
天亮时,受伤的陈国富被送去了医务所,厂区里却没有半分消沉。工人们看着反应釜旁的弹坑,又看了看满地的石棉垫和油麻胶,眼神里的疲惫全变成了韧劲。刘二柱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陈师傅为了工厂受了伤,咱们更得把活干漂亮,不能让他白流血!”
“对!不能让陈师傅白流血!”工人们齐声响应,拿起工具又钻进了管道和反应釜之间的狭小空间。晨光洒下来,照在他们满是汗水和油污的脸上,也照在那排整齐的设备上——在1949年的安庆,一群工人、老乡和解放军,正用血肉和韧劲,守护着一座工厂的未来。
余念新走到李老栓身边,看着老人熬得通红的眼睛,轻声说:“李师傅,谢谢你,也谢谢十里铺的乡亲们。”
李老栓摆摆手,往熬胶锅里添了一瓢桐油:“谢啥?工厂建起来,我们的地能多打粮,日子能过好,这是咱们自己的工厂。”
说话间,远处传来马车的铃铛声,王昌友骑着自行车飞奔过来,手里的电报在空中晃着:“余主任!芜湖的石棉垫船到码头了!军管会还说,专署的参观团后天就到,要来看咱们的工厂!”
堆场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扳手敲击钢管的声音,混着老乡们的吆喝声,在安庆的晨光里,汇成了最动人的旋律。余念新抬头望向远处的长江,江面波光粼粼,他知道,这场危局已经过去,而工厂的建设,才真正迎来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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