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团离开的第二天,厂区的氛围依旧紧绷。十月中旬的安庆,昼夜温差已经很明显,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工装,可工人们顾不上这些,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设备试运行做最后准备。
余念新刚和技术组敲定完试运行流程,老彭就拿着一份通知单找了过来:“军管会刚下的通知,要求咱们三天内完成设备空载试运行,要是达标,就能申请正式投产的批文;要是出岔子,就得重新整改,时间再顺延至少半个月。”
“三天?”余念新皱起眉,“咱们的辅助设备还没完全调试好,尤其是冷却系统,昨天还出现过水压不稳的问题。”
“没办法,专署那边催得紧,皖北好几个县都等着咱们的化肥提高粮产呢。”老彭叹了口气,“而且军管会说了,这次试运行会派专人监督,还邀请了安庆本地的农业专家过来观摩,要是能成,就能给其他新建工厂做样板。”
消息传到工人班组,陈国富正带着人检查反应釜的出料口,他胳膊上的纱布还没拆,动作稍大就扯得生疼,却还是咬着牙坚持:“三天就三天,只要咱们把该查的都查到位,肯定能过。”
刘二柱和小柱子负责冷却系统的查漏补缺,两人扛着测压表,沿着管道一路排查,走到厂区西北角时,小柱子突然喊了一声:“哥,你看这儿!”
刘二柱凑过去,只见管道接口处的石棉垫有细微的裂痕,水压稍高就会渗出水珠。“这可麻烦了,”刘二柱挠了挠头,“这接口在地下,得挖开才能换垫,要是耽误了试运行,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去报告老顾头。老顾头带着工具过来,蹲在地上看了看:“裂痕不大,先拿油麻胶混着水泥堵上应急,等试运行结束再彻底挖开换垫。当年在芜湖兵工厂,抢修弹药库管道,我就用过这法子,能顶一阵子。”
可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堵上去的材料还是会渗水。李老栓也闻讯赶来,他蹲在接口旁琢磨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苎麻丝:“把这苎麻丝混进油麻胶里,再裹上一层生橡胶,应该能封住。以前长江上的船漏了,老船工都这么补,比单用胶管用。”
几人按李老栓的法子试了试,果然管用,渗水的口子彻底被堵住了。刘二柱抹了把汗:“李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要不是您,这冷却系统今天都没法收尾。”
“都是些老法子,不值当提。”李老栓摆摆手,“赶紧去检查其他地方吧,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大事。”
试运行前一天,厂区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自称是安庆工商会的代表,说是受军管会委托,来核查工厂的物料储备情况。余念新带着他们去了原料仓库,仓库里整齐码放着从淮南运来的煤炭、从上海采购的化工原料,还有十里铺乡亲们帮忙熬制的油麻胶,账目也清清楚楚。
可那中年人却指着角落里的几袋硝酸铵皱起眉:“这批原料的批号怎么和备案的不一样?军管会有规定,化工原料必须是国营厂生产的,你们这会不会是私营商贩的货?”
这话让余念新心里一紧,这批硝酸铵是前段时间物资紧张时,从安庆一家旧化工厂收购的,当时只核对了数量,没仔细看批号。他赶紧拿出备案文件核对,果然发现批号对不上。
“这是误会,”余念新解释道,“这批原料是旧厂遗留的,质量绝对没问题,我们已经送样去专署化验过,符合生产标准。”
“口说无凭,”中年人态度强硬,“要是没法提供正规的批号证明,按照规定,这批原料不能投入使用,试运行也得暂停。”
工人们都围了过来,有人忍不住反驳:“这批原料我们都检验过,咋就不能用了?”“就是,眼看要试运行了,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老彭赶紧把余念新拉到一边:“我记得这旧化工厂是解放前的官办厂,后来被军管会接收了,要不咱们赶紧联系军管会的物资科,让他们出个证明?”
余念新立刻安排人去军管会对接,可物资科的人说,证明需要分管领导签字,而领导去桐城调研了,至少要第二天才能回来。“这可咋办?”王昌友急得团团转,“要是明天拿不到证明,试运行就泡汤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李老栓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认识旧化工厂的老账房,他现在在军管会当资料员,说不定能找到这批原料的原始记录!”
余念新立刻让李老栓带路,和老彭一起赶往军管会。找到那位老账房后,老人翻了半宿的旧账本,终于找到了这批硝酸铵的入库记录,上面盖着解放前的官办厂印章,还有军管会接收时的签字。“这就没问题了,”老账房抹了把汗,“这批原料是正宗的国营厂货,只是接收时批号没来得及更新。”
拿着这份记录回到厂区,那中年人才松了口:“既然有原始凭证,那这事就过去了,希望你们明天的试运行能顺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虚惊一场,可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工人们没一个回去休息的,都在厂区里做最后的巡检。陈国富带着工具组把所有阀门又拧了一遍,确保开关顺畅;刘二柱和小柱子守着冷却系统,每隔半小时就测一次水压;老顾头则盯着发电机,生怕夜里突然断电。
余念新也没闲着,他拿着试运行流程表,挨个岗位核对。走到原料仓库时,看到李老栓正带着几个老乡整理油麻胶,老人眼里布满血丝,却还在叮嘱:“每一块胶垫都得检查好,不能有半点瑕疵,这关系到试运行的成败。”
凌晨时分,意外还是发生了。厂区的临时配电房突然跳闸,整个厂区陷入一片漆黑。“怎么回事?”余念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谁去看看配电房!”
刘二柱和小柱子摸黑跑到配电房,发现是线路过载导致的跳闸。“是冷却系统的水泵功率太大,加上发电机的负荷,线路扛不住了。”小柱子喊着,“得赶紧换粗一点的电线,不然没法恢复供电。”
可厂区的备用电线都是细规格的,根本不顶用。就在大家着急时,厂区外传来了马蹄声,是城西供电所的人,领头的是所长老张,他手里还扛着几卷粗电线:“听说你们厂区断电了,我们所里连夜凑了这些电线,都是以前给县城大户装的,能扛住大负荷!”
原来老张是李老栓的老熟人,李老栓下午就托人给供电所带了话,说厂区可能会有供电问题,让他们帮忙留些备用电线。“真是太谢谢你了,张所长。”余念新握着老张的手,心里满是感激。
供电所的工人们和厂区工人一起,连夜更换电线。天快亮时,线路终于修好,发电机重新启动,厂区又恢复了光亮。老张擦着汗说:“我们所里还有两台备用变压器,要是你们需要,随时能拉过来,都是为了工厂投产,分内的事。”
试运行当天,军管会的监督员、农业专家都到了现场。余念新站在反应釜旁,大声下令:“各岗位注意,设备空载试运行,现在开始!”
随着指令下达,发电机轰鸣启动,冷却系统开始运转,反应釜的阀门缓缓打开,压力表的指针平稳上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各项仪表。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设备运行一切正常,没有出现任何故障。农业专家走到出料口,看着模拟出料的装置,满意地点头:“不错,设备运行稳定,只要原料到位,就能正式投产了!”
军管会的监督员也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安庆化肥厂的设备试运行达标,准予申请正式投产批文,你们为皖北的工业建设开了个好头!”
厂区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工人们互相拥抱,陈国富激动得忘了胳膊的伤痛,高高举起手里的扳手;刘二柱和小柱子跳着喊着,声音都喊哑了;李老栓看着运转的设备,眼眶也红了,嘴里念叨着:“终于成了,终于成了。”
余念新走到厂区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百感交集。从工人培训的理念冲突,到制度推行的波折,再到材料短缺、特务袭扰、设备故障,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硬是靠着所有人的齐心协力扛了过来。
老彭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温热的茶水:“这下能松口气了吧?等批文下来,咱们就能正式投产,安庆的老百姓就能用上咱们自己产的化肥了。”
“还不能松,”余念新喝了口茶,“正式投产前还有不少事要做,原料的调配、工人的轮班、安全的巡查,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话音刚落,王昌友骑着自行车飞奔过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脸上满是笑容:“余主任,好消息!专署的投产批文提前下来了!而且军管会说,等咱们正式投产那天,会派领导过来剪彩,还会组织周边县的代表过来观摩学习!”
夕阳洒在厂区的设备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余念新看着远处的长江,看着身边这群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人,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1949年的安庆,这座新生的工厂,就像长江岸边的一颗新星,正缓缓升起,照亮着皖北工业和农业的未来。
陈国富走过来,拍了拍余念新的肩膀:“余主任,等投产那天,我一定要带着小柱子,亲手装第一袋化肥,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工人也能撑起一片天!”
“会的,”余念新笑着点头,“不仅是第一袋,以后每一袋化肥,都会带着咱们工人的劲,带着安庆的劲,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好的庄稼,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夜色渐浓,厂区里的马灯亮了起来,工人们还在忙碌,为即将到来的正式投产做准备。扳手敲击金属的脆响、发电机的轰鸣、人们的吆喝声,在安庆的夜空里交织,汇成了一曲属于新中国工业的奋进之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