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运行达标、投产批文落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安庆城。十月中旬的最后几天，厂区里的气氛既紧张又热烈，工人们自发分成了三个梯队，一班负责原料的分类入库，二班专攻设备的二次巡检，三班则跟着李老栓赶制备用的油麻胶垫，就连胳膊还没痊愈的陈国富，也主动揽下了工具和仪表的清点工作。
投产定在十月二十日，这天一早，军管会的领导、皖北行署的工业代表、安庆周边各县的农业干部，还有十里铺的乡亲代表，都涌进了厂区。
临时搭起的简易主席台旁，挂着“安庆化肥厂投产典礼”的红布横幅，几个民兵维持着秩序，厂区门口的空地上，还摆着老乡们送来的红绸和鞭炮。
余念新作为工厂负责人，刚在主席台旁和领导们汇报完投产准备，就被老顾头拽到了一边，老顾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余主任，坏了！原料仓那边出了岔子，从淮南运来的那批无烟煤，湿度超标了！”
“湿度超标？”余念新心里一沉，无烟煤是反应釜加热的核心燃料，湿度大了不仅燃值不够，还容易在炉膛里结焦，轻则影响反应温度，重则可能导致设备停机，“昨天不是刚测过吗？当时数据明明合格。”
“夜里下了场露水，仓库的顶棚漏了个口子，煤堆被打湿了一片。”老顾头急得直跺脚，“我让人测了，受潮的煤块占了整整三成，要是全投进去，肯定要出问题。”
余念新跟着老顾头赶到原料仓，只见仓房角落的煤堆确实泛着潮气，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往外铲，可时间根本来不及——投产典礼的剪彩仪式，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能不能把受潮的煤挑出来？”余念新问。
“不行，”负责原料的技工摇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匀，而且就算挑，半个时辰也挑不完，典礼一结束就要投料，耽误不起。”
消息传到工人班组，刘二柱和小柱子正守在反应釜的进料口，闻言立刻跑了过来：“余主任，要不我们去城西的煤场借点干煤？我认识煤场的老板，以前在码头扛活时打过交道。”
“来不及了，”老彭赶了过来，手里攥着典礼流程表，“领导们都等着剪彩，城西煤场离厂区十里地，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时辰，典礼肯定要耽误。”
陈国富也挤了过来，他盯着煤堆琢磨了半天，突然开口：“我有办法！当年在码头卸煤，遇到受潮的煤，我们会掺上石灰粉吸潮，再用鼓风机吹一吹，虽然没法完全干透，但应急够用。”
“石灰粉？”老顾头皱起眉，“会不会影响煤的燃烧？而且炉膛里进了石灰，会不会损伤设备？”
“不会，”陈国富说得笃定，“我在安庆码头给洋人货船卸过锅炉用煤，他们的技师就这么干过，只要比例控制好，只吸潮气不影响燃值。而且咱们的炉膛是铸铁的，不怕这点石灰。”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余念新立刻安排：“老顾头，你去仓库领石灰粉，按十比一的比例掺进煤堆；刘二柱，你去把厂区的两台鼓风机拉过来，对着煤堆猛吹；陈国富，你盯着比例，绝不能多放石灰。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石灰粉撒下去，鼓风机的风一刮，煤堆上的潮气肉眼可见地散了不少。半个时辰后，再次检测，煤的湿度已经降到了合格线，余念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刚解决煤的问题，又有人来报信：“余主任，典礼台那边的扩音器坏了！领导讲话没法传声，下面的代表都听不清。”
扩音器是从安庆军分区借来的老式设备，线路老化严重，刚才试音时突然没了声响。王昌友急得满头大汗，拿着螺丝刀拆了半天，愣是找不出毛病。
“我来试试！”一个声音响起，是十里铺的村支书，他以前在新四军的通讯班待过，懂点电路维修。只见他接过扩音器，拆开后盖，用细铜丝拨了拨内部的接线头，又换了个保险丝，再开机时，扩音器果然传出了清晰的声音。
“好了！”村支书擦了擦手，“小毛病，就是接线松了，以后用的时候多检查就行。”
八点整，投产典礼准时开始。军管会的领导走上主席台，握着话筒高声讲话：“同志们，今天是安庆化肥厂正式投产的日子，这是皖北地区新中国成立后投产的第一座现代化化肥厂！
从设备进场到工人培训，从克服材料短缺到粉碎特务破坏，这座工厂能立起来，靠的是工人同志们的硬骨头，靠的是军民协作的好传统，靠的是乡亲们的大力支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陈国富站在工人队伍的最前排，胳膊上的纱布还没拆，却把腰杆挺得笔直；刘二柱和小柱子踮着脚，眼睛里闪着光；李老栓混在乡亲代表里，看着台上的横幅，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剪彩仪式结束后，就到了最关键的投料环节。余念新走到反应釜旁，对着话筒下令：“各岗位注意，安庆化肥厂首次投料生产，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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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下达，工人们各司其职。陈国富和小柱子负责把硝酸铵原料送进进料口，刘二柱守着燃料仓，把处理好的无烟煤铲进炉膛，老顾头盯着压力表，李老栓则守在管道接口处，随时准备应对泄漏。
炉膛里的火燃了起来，反应釜的温度缓缓上升，压力表的指针稳稳爬升。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当温度达到预设值时，反应釜开始发出均匀的轰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老顾头喊了一声：“温度有点偏高！冷却系统的水压再提一点！”
刘二柱立刻去调水泵，可水压刚上去，冷却管道的一个接口就开始渗水，李老栓眼疾手快，拿着备好的油麻胶和苎麻丝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口子封住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出料口的阀门缓缓打开，白色的化肥颗粒顺着管道流了出来，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麻袋里。“成了！出化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厂区里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农业专家快步走过去，抓起一把化肥颗粒仔细查看，又拿出试纸测了测成分，随即笑着点头：“合格！完全符合标准！这化肥撒到地里，至少能让粮食增产三成！”
军管会的领导也走了过来，握着余念新的手说：“余主任，你们做到了！这座工厂，不仅是安庆的骄傲，更是皖北工业的标杆！”
乡亲代表们涌到出料口，看着麻袋里的化肥，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明年的庄稼有救了，再也不用愁收成了！”
陈国富看着流出的化肥，突然红了眼眶，他想起了在码头扛活的日子，想起了被国民党特务欺负的过往，又看了看身边的工友，看了看运转的设备，突然举起手里的扳手，大声喊：“咱们工人，也能造出救命的宝贝！”
“对！咱们工人有力量！”工人们齐声响应，声音震得厂房的墙壁都嗡嗡作响。
投产仪式结束后，厂区里摆起了庆功宴，没有大鱼大肉，只有蒸窝头、咸菜，还有十里铺乡亲送来的红薯粥，可所有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陈国富端着一碗粥，走到余念新面前：“余主任，以前我不信你们这些念书的，觉得规矩多、不实在，现在我服了，没有你的制度，没有你的坚持，就没有这座工厂。”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余念新笑着摇头，“是大家的功劳，是解放军的守护，是乡亲们的支援，是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把工厂建了起来。”
老彭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余主任，好消息！专署来电，说咱们的化肥刚投产，周边几个县就来订了十万斤的货，还说要把咱们厂的经验推广到整个皖北！”
夜色渐浓，厂区里的马灯亮成了一片，工人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有人规划着以后的生产，有人盘算着多挣口粮养家，还有人缠着李老栓，要学油麻胶的熬制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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