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安庆,余念新刚处理完城西桥梁地基塌陷的后续事宜,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军管会工业组的同志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对方递来一份加急文件,开口就点明来意:“余委员,皖北行署刚下发通知,要求安庆在半个月内组织一期工业技工培训班,不仅要培训本地各厂的技工,还要接收桐城、枞阳、望江三个县的学徒,重点攻克机床操作、高炉控温、枪械整改三项技术,行署还特意从合肥调了三名资深技师过来授课,后天就到安庆。”
余念新捏着文件眉头紧锁。技工培训不是小事,得有场地、有教具、有教材,还得管学员的食宿。
眼下各厂都在赶生产,场地根本腾不出来,更别说教具——小钢铁厂的新式机床是生产主力,根本没法挪出来当教学设备,军工厂的修械工具也都是战备物资,不能随便给学徒用。
“场地的事,能不能先借用城东的旧会馆?”余念新问。工业组同志摇头:“旧会馆前段时间被改成了军属安置点,住了二十多户解放军家属,腾不出来。城西的老学堂倒是空着,可年久失修,屋顶漏雨,桌椅也缺了大半,没法直接用。”
余念新当即起身:“先去老学堂看看,能修就赶紧修,总不能让技师和学员们露天上课。”赶到城西老学堂时,只见几间土坯房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院里的杂草有半人高,教室里的桌椅东倒西歪,确实没法用。
他立刻联系市政工程处,调了十个瓦工来补屋顶,又让水泥厂送了两吨水泥来硬化地面,同时让各厂抽调闲置的桌椅,半天内就往老学堂运了五十多套。
可教具的难题还是没解决。合肥来的技师捎话,说培训得有实操设备,光靠黑板讲没用。余念新思来想去,去了军管会的物资仓库,翻出一批解放战争中缴获的旧机床零件和报废枪械,又从各厂协调了两台淘汰的旧设备,拉到老学堂当教具。
“先凑合用,等培训结束,这些旧设备还能回炉重造。”余念新跟负责教具的同志交代,“另外,让小钢铁厂赶制一批简易工具,给学徒们上手练习用。
培训的事刚有眉目,物资调配的麻烦又找上门。怀宁矿山的高品位矿石开采量上来了,可运输成了难题——之前的土路经不住马车反复碾压,又开始坑洼不平,矿石运到小钢铁厂时,损耗比之前高了三成。
矿山负责人找到余念新,急得直搓手:“余委员,再这么耗下去,好不容易提上来的产量,全得浪费在运输路上。而且新矿石的储存仓库还没建好,下雨天矿石受潮,炼出来的铁杂质又多了。”
余念新去矿山的运输线路实地查看,发现有三公里路段损毁最严重,马车走一趟就得颠掉不少矿石。他当即联系桥梁施工队,抽调了五个壮工来抢修道路,又让水泥厂送了一批水泥,把关键路段的坑洼填平。
至于矿石仓库,余念新跟矿山附近的村庄协商,征用了村里的旧粮仓,按标准给了粮票补偿,又让工人用木板把粮仓内壁加固,防止矿石受潮。
刚把矿山的事安顿好,小钢铁厂就传来急报:从上海调拨的特种钢材快用完了,可新一批钢材还没到,厂里的机床只能停工待料,而周边县的农具铁件订单已经排到了月底,要是没法按时交货,农户的春耕就会受影响。
厂长拿着订单清单找到余念新,声音都带了哭腔:“余委员,咱厂就指着这批钢材撑着,要是断供,不仅订单黄了,连给桥梁工地的钢筋都没法按时送。”
余念新立刻去码头打听,才知道上海的运钢船在长江航道遇到了浅滩,得在芜湖卸货,再用浅水船接驳到安庆,至少要晚三天才能到。
他当即去船舶修理厂协调,让王师傅调了三艘最快的浅水船去芜湖接货,又跟军工厂商量,先挪用一批备用钢材给小钢铁厂应急,等新钢材到了再还。军工厂的修械所长起初不乐意:“咱厂的机枪整改也等着钢材,挪出去了,军分区的订单就得延误。”
“桥梁工地的钢筋要是断供,城西的桥就没法按时通车,到时候工业物资和农产品都运不出去,受影响的是整个安庆的工业和农业。
余念新掰开揉碎了讲,“机枪整改的进度我去跟军分区解释,保证不会耽误最终交付,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修械所长这才松口,同意先挪用一半备用钢材。
十一月初的安庆,天气已经转冷,老学堂的技工培训班如期开课。合肥来的技师刚到,就发现了新问题——学员里有大半是文盲,连图纸都看不懂,更别说学机床操作和高炉控温。
主讲机床的李技师拿着图纸问了一圈,能认出基本符号的没几个,气得直拍桌子:“这怎么教?连图纸都看不懂,学技术就是空谈!”
余念新得知情况后,立刻从安庆的扫盲班抽调了三名教员,给技工培训班加开了文化课,每天早上先教两个小时的识字和图纸基础,下午再学实操技术。他还让各厂的老技工跟着一起听课,既能帮着辅导学徒,也能提升自身的理论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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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水泥厂的张万林就跟着学了图纸知识,回去后对着窑炉的风道图纸看了半天,居然自己琢磨出了一个提高热效率的小改进,让水泥厂的煤耗又降了一成。
培训班开课的第三天,芜湖那边传来消息,浅水船在接驳钢材时,遇到了江雾,能见度不足十米,只能在芜湖港暂时停靠,到货时间又得推迟两天。
小钢铁厂的厂长急得团团转,挪用的军工厂钢材已经快用完了,要是新钢材再不到,厂里就得彻底停工。余念新没办法,只能去怀宁矿山,让矿山先把储存的高品位矿石优先供应给小钢铁厂,同时让厂里的技工调整工艺,用现有材料先赶制一批简易农具铁件,先解农户的燃眉之急。
就在钢材运输的事悬而未决时,军工厂的机枪整改也出了岔子。之前帮扶小组留下的专用镗刀,在一次加工中不慎损坏,而备用镗刀还在上海的运输途中,没法及时补上。
没有镗刀,枪管的膛线就加工不了,已经整改到一半的三十多支机枪全卡在了半成品阶段。修械所长找到余念新,急得满头大汗:“余委员,军分区等着这批机枪补充地方武装,要是没法按时交货,咱没法交代啊!”
余念新想起小钢铁厂的老技工,那人早年在汉阳铁厂干过,会手工锻打刀具,当即把他请到军工厂。老技工拿着损坏的镗刀看了半天,说:“手工锻打能做出相似的镗刀,就是精度比不上机器造的,而且得用高硬度的钢材,还得回火处理,至少要一天时间。”余念新让小钢铁厂把仅剩的特种钢材匀出一截给老技工,又守在旁边盯着锻打过程。一天一夜后,手工镗刀终于做好,装到设备上一试,虽然精度略有差距,但勉强能满足枪管加工需求,军工厂的机枪整改这才得以继续。
十一月初的这些天,余念新几乎是脚不沾地,白天跑培训班、矿山、各厂协调问题,晚上回办公室整理文件,常常是啃着冷窝头就着凉水对付一顿饭。老彭看他熬得眼窝发黑,硬拉着他歇了半个时辰:“余委员,你这身子骨要是垮了,安庆的工业谁来管?各厂的事有厂长盯着,培训班有技师教,你也得顾顾自己。”
“现在不是歇的时候。”余念新揉了揉太阳穴,指着桌上的文件,“你看,城西的桥再有十天就能合龙,得提前协调水泥和钢筋的供应;培训班的学员快学完基础了,得安排他们去各厂实习;还有上海的钢材,明天终于能到了,得去码头盯着卸货,不能再出岔子。”
话音刚落,通讯员就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余委员,好消息!芜湖的浅水船冲破江雾,已经到安庆码头了,上海的钢材安全运到!而且军分区那边传来消息,说咱厂整改的第一批机枪,在试射中表现优异,还特意发来嘉奖令,表扬军工厂的技工技术过硬!”
余念新猛地站起身,跟着通讯员往码头赶。码头上,几艘浅水船刚靠岸,解放军战士和工人正忙着卸钢材,一根根锃亮的钢材被搬下船,整齐地堆放在货场。小钢铁厂的厂长看到钢材,激动得当场就哭了:“终于到了,这下咱厂的生产能恢复了,订单也能按时交了!”
从码头回来,余念新又去了老学堂的培训班。学员们正在李技师的指导下,围着旧机床练习操作,之前连图纸都看不懂的学徒,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零件加工。枞阳来的学徒小王,还跟着老技工学会了手工锻打小工具,拿着自己做的扳手给余念新看:“余委员,等我学完回去,就能帮着咱县的农具厂干活了,再也不用靠手工慢慢敲了。”
十一月初的安庆,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各厂的烟囱都在冒烟,老学堂的培训班书声和机器声交织,城西的桥梁工地灯火通明,码头的货船来来往往,处处透着生机。余念新站在老学堂的院子里,看着学员们忙碌的身影,又望向远处工厂的火光,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
他知道,安庆的工业建设还会遇到无数难题——技工的技术水平还得提升,原料的供应还得稳定,设备的升级还得推进,但只要这群人拧成一股绳,只要这股干事的劲头还在,就没有跨不过的坎。就像老学堂屋顶新补的瓦片,虽然看着简陋,却能遮风挡雨,护住底下的工业火种。
傍晚时分,余念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就收到了两份通知。一份是皖北行署发来的,说安庆的技工培训模式要在皖北推广,让他准备一份经验总结;另一份是军分区的,说那批整改好的机枪已经通过验收,明天就能正式交付,还特意邀请他去参加交付仪式。
余念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工业兴则安庆兴”几个字。窗外的风刮得紧,可办公室里的炉火很旺,映得纸上的字迹格外清晰。他知道,这只是安庆工业发展的一小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但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这片土地上的工业之火,定会越烧越旺,照亮新中国建设的前路。
就在这时,老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刚蒸好的窝头和一碟咸菜:“余委员,先吃点热乎的,刚收到消息,城西的桥后天就能合龙,到时候咱安庆的工业物资就能顺畅运到乡下,农户的粮食也能拉进城,这工业和农业的循环,算是真正转起来了。”
余念新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热乎的气息顺着喉咙往下走,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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